村长
沈渡没有回答。
他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板很薄,薄到能看清外面人影的轮廓——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头部的形状有些奇怪,像是戴了一顶过于宽大的帽子。
「沈渡,开门。」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一些,仿佛说话的人就贴在门板上。沈渡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细节——声音响起的时候,门板没有丝毫震动。正常说话,尤其是贴着门板说话,总会引起木门的轻微震颤。但这个声音像是直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的,与那扇门没有任何物理联系。
苏念拉了拉沈渡的袖子,示意他往后退。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木屋的角落,苏念指了指窗户,用口型说:「从后面走。」
沈渡点点头,刚要转身,门外又传来声音。
「你朋友也在吧?」那苍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是机械的、生硬的,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弧度。「苏念,你弟弟的笔记本,你看完了吗?」
苏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弟弟是个聪明人,」门外的声音继续说,语调依然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就是好奇心太重。他进了换脸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吗?」
苏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的脸,」门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现在挂在村口第三个纸人身上。你要是想见他,可以出去看看。」
沈渡感觉到苏念的身体在发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发现她的皮肤冰凉。
「别听他的。」沈渡用口型说。
但苏念已经转过身,朝着门口迈了一步。
「苏念!」沈渡压低声音喊她。
「我弟弟……」苏念的声音沙哑,「他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沈渡点点头。「他在激你,想让你开门。」
门外的声音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很奇怪,没有起伏,像是用录音机播放的。
「激她?我为什么要激她?」那声音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弟弟的脸确实在纸人身上,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不过……」声音顿了顿,「你要是现在开门,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活人见不了,死人还是可以见的。」
「闭嘴!」沈渡忍不住喊了出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一些,仿佛说话的人已经把脸贴在了门板上。
「沈渡,」那声音说,「你导师的脸,也在纸人身上。你不想见见他吗?」
沈渡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了那个站在雾中的「周敬堂」,想起了它泛着纸质光泽的脸,想起了那两个漆黑的墨点眼睛。
「你们这些外来人,」门外的声音继续说,「总是以为自己是来调查的,是来解谜的。但其实你们只是……原料。」
「原料?」
「换脸需要脸,」那声音说,「纸人的脸会旧,会破,需要换新的。你们的脸,新鲜,完整,正是我们需要的。」
沈渡感觉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了地窖里那些挂在墙上的人脸,想起了苏然笔记里的那句话:「脸是活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沈渡问。
门外没有回答。但门板开始震动,不是敲门,而是某种更轻微、更密集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的另一侧爬行。
「它们要进来了。」苏念突然说。
她指着窗户。沈渡转头看去,发现窗户上糊着的窗纸正在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顶。小包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个窗户都变成了凹凸不平的曲面。
「后面!」苏念拽着沈渡冲向厨房。
厨房里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苏念一脚踹开,两人冲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景象让沈渡僵在原地。
后院的晾衣绳上挂满了纸人。不是普通的纸扎,而是「半成品」——有些只有身体没有头,有些只有头没有四肢,还有些是两个人的身体拼在一起,接缝处用粗糙的浆糊粘合。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笑。
「这是……制作间?」沈渡的声音发颤。
「是培养皿。」苏念纠正道,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口井上。「村长在养它们。纸人需要生气才能活,而这些半成品……是在等『原料』。」
井边散落着一些衣物,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还有孩子的。沈渡认出其中一件蓝色外套——那是他在村口见过的,那个卖纸人的老太太穿的。
「她也被——」
「别看了,走!」苏念拽着他冲向院墙。
院墙不高,大概两米多,但对于两个精疲力竭的人来说还是太高了。沈渡蹲下来,让苏念踩着他肩膀爬上去,然后苏念在上面拉他。
就在沈渡的手抓住墙头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沈渡看清了——那是一张纸人的脸,白色的纸面,墨点的眼睛,夸张的笑脸。但那张脸正在变化,纸面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开始软化、流动,然后重新塑形。
几秒钟后,那张脸变成了沈渡的样子。
「原料。」那个有着沈渡面孔的纸人说,声音和门外的村长一模一样,「新鲜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