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堂的呓语
周敬堂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说胡话的。
沈渡本来已经睡着了。他靠在山洞最深处的岩壁上,膝盖蜷起,睡袋裹得严严实实。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纸人脸,和阿七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睛。
但那天夜里,他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沈渡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岩壁渗出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然后他听到了。
「纸扎……司……」
沈渡猛地坐起来。
声音是从山洞另一侧传来的——周敬堂躺着的位置。沈渡摸到手电筒,打开低亮度,朝声音的方向照去。
周敬堂躺在那里,眼睛紧闭,嘴唇却在微微翕动。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左半边脸上的纸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贴在那里。但更让沈渡心惊的是他嘴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往外挤。
「旧……址……万骨……岭……」
沈渡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麦克风凑到周敬堂嘴边。
「封印……之书……」周敬堂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逆……转换脸……」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转换脸他知道——这是纸人换脸的简称。但逆转换脸是什么意思?让纸人变回人?
「我祖父的……」
周敬堂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的眉头紧皱,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沈渡看到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周老师?」沈渡压低声音,「周老师,你能听到我吗?」
周敬堂没有回应。他的嘴唇继续蠕动着,但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沈渡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语——
「……传人……最后一任……」
「……不能让他们找到……」
「……陈纸生……」
沈渡把这些词一个个记在脑子里。陈纸生——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人名,而且从语境来看,很可能和纸扎司有关。
周敬堂的呓语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渐渐平息下来。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脸上扭曲的表情也慢慢舒展开来,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沈渡关掉手机录音,但没有放下手机。他盯着周敬堂的脸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
周敬堂的祖父——沈渡知道周敬堂的祖父很早就去世了,周敬堂很少提起。但现在看来,老人的身份远比沈渡想象的复杂。
最后一任传人。纸扎司的最后一任传人。
沈渡突然想起苏然的笔记里提到过,苏然在调查纸人巷时,曾经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指向一个叫做「纸扎司」的神秘组织。苏然在笔记里写道:「这个组织至少存在了几百年,从明代就开始活动。他们不是制造纸人的,而是……制造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苏然没有写完。
沈渡把手机屏幕调暗,靠在岩壁上思考。纸扎司旧址。封印之书。逆转换脸。周敬堂祖父。万骨岭。陈纸生。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词语,在他脑海里慢慢形成了一条模糊的线索链。
周敬堂来纸人巷,不只是为了田野调查。他是为了寻找他祖父的足迹。
「你听到了?」
苏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沈渡转头,看到她的身影从另一侧岩壁的阴影里显现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坐在那里,膝盖蜷起,手按在瑞士军刀上。
「听到了。」沈渡把手机递给她,「但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周老师说的这些……太碎了。」
苏念接过手机,把录音从头播放。黑暗中,手机扬声器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周敬堂的呓语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词语,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逆转换脸……」苏念重复道,声音很轻,「让纸人变回人?」
「我也这么想。」沈渡点头,「但这只是猜测。周老师的意思可能是……反过来的转换脸。不是让人变成纸人,而是让纸人变回人。」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存在……」苏念没有说完,但沈渡明白她的意思。如果逆转换脸的技术真的存在,那就意味着被困在纸人形态里的人有可能被救回来——比如苏然。
但为什么周敬堂会知道这些?他祖父和纸扎司有什么关系?
「明天问旱烟老人。」沈渡点点头。「他知道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
第二天一早,沈渡在山洞外的空地上找到了旱烟老人。老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握着那根旱烟杆,但没有点火。他的左臂——前天被阿七撕掉的那条——已经重新长了出来,但新长出来的部分明显不对劲,灰白色的,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老人。」沈渡蹲在他面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旱烟老人没有抬头,烟杆在青石上轻轻敲了敲:「问。」
「纸扎司。」
这两个字一出口,旱烟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烟杆悬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的?」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平淡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周敬堂。」沈渡点点头。「他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这些。纸扎司旧址。封印之书。还有一个叫陈纸生的人。」
老人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沈渡从未在老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揭开了一道结痂多年的伤疤,露出下面还在流血的伤口。
「别再问了。」老人站起身,声音变得冷硬,「有些东西,不该你知道。」
「但周敬堂说——」
「周敬堂什么都不知道。」老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以为自己知道,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祖父把东西藏起来了,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说……周敬堂的祖父真的是——」
「我什么都没说。」老人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们外来人,总以为自己能找到真相。但有些真相,碰了就会变成纸人。」
「老人!」
「别跟着我。」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远,「再问下去,你会害死你身边的人。」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周敬堂的呓语、旱烟老人的警告、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线索,像是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
周敬堂的祖父是纸扎司的人。他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周敬堂来这里,是为了找那样东西。但周敬堂的记忆不完整——他被纸化过,被困在容器里那么久,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所以他只能通过呓语,把那些残破的信息一点点挤出来。
纸扎司旧址。封印之书。逆转换脸。
沈渡把这三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封印之书——如果这本书真的存在,里面会不会记载着逆转换脸的方法?如果有这种方法,苏然是不是就有救了?
他转身走回山洞。苏念正坐在周敬堂身边,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周敬堂的脸上有淡淡的纸痕,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人怎么说?」苏念问。
「他不肯说。」沈渡坐在苏然旁边,「只说纸扎司的东西碰了就会变成纸人。」
苏念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沈渡看着山洞外的方向,那里是万骨岭的方向,「去找。」
「万骨岭?」
「周老师说了。纸扎司旧址在万骨岭。」沈渡站起来,「封印之书如果真的存在,一定就在那里。」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我去准备。」
「等等。」沈渡拦住她,「苏然怎么办?我们不能带他走,他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把他留给旱烟老人。守序派会照顾他。」
「你确定?」
「不确定。」苏念低下头,看着弟弟苍白的脸,「但我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