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沦陷
青铜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气浪把我掀出去,后背撞上石壁。苏念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手指冰凉。方既白捡起短刀,刀身朱砂符文的光已经暗了大半。
我们开始跑。甬道在脚下震动,碎石从顶部落下来。
冲上石阶后,我看见了工坊——或者说,工坊剩下的部分。
密密麻麻的白纸人挤满了整个大厅,通体雪白,没有五官。它们面朝大厅另一端——从封印区涌上来的畸形纸人,身体扭曲,有的多长一条手臂,有的脸上长着两张嘴。两种纸人隔着大约十米对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纸灰味。
白纸人突然动了。最近的一个猛地扑向畸形纸人,手插进对方胸腔,一扯,撕成两半。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更多白纸人三五成群扑上去,工坊瞬间变成了无声的战场。
「趁现在。」方既白说。
我摸出铜镜碎片,朝工坊左侧照过去。白纸人在光芒触及的瞬间向两侧退开,露出身后一条通道。
「左边。碎片还能逼开它们,但撑不了多久。」
方既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纸化的皮肤已经蔓延到肘关节以上,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他攥了攥拳头,纸化的手指发出细微的脆响。
我们贴着左墙移动。但一个畸形纸人从混战中冲出来——头在下面,腿在上面,脖子位置长着一只墨黑色的螺旋独眼。苏念一脚踹在它侧身上,方既白冲上去短刀划过它的身体,纸屑喷涌而出。但它没有倒,裂开的两半在蠕动着试图拼合。
「烧它!」方既白喊。
苏念扔出打火机,火焰接触到纸纤维的瞬间,畸形纸人化为灰烬。但火光引来了白纸人的注意,它们齐齐转向我们。
「跑。」苏念点点头。
我们跑进左侧通道。身后传来白纸人追击的沙沙声,快而密集。通道分岔,左边碎石堆满只留缝隙,右边深处有白色轮廓。
「左边。」
方既白第一个钻过碎石缝隙,纸化的左臂被石壁刮下一层皮。我最后,背包卡住了。苏念从缝隙那头伸进手来拽住我的衣领猛地一拉,背包带崩断了。几乎同一时间,一只白纸人的手从缝隙中伸了进来。我把铜镜碎片贴上去,它缩了回去。
但碎片的光芒又暗了一层。
通道连接着一个石室。中间一张石桌,另一端有一扇腐朽的木门,贴着发黄的符纸。
方既白正要推门,门板突然被撞碎。一个畸形纸人冲了出来——身体由无数层纸叠压而成,每一层纸都画着不同的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但眼睛全是同一种空洞的黑色。
它冲向方既白。方既白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切口露出更多层层叠叠的人脸,那些脸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苏念从侧面扑上去砸向它的膝盖,方既白从后面用纸化的左臂勒住它的脖子。但畸形纸人突然膨胀,纸层像气球一样鼓起来,把方既白撑开。然后一脚扫过他的左腿,纸质的脚趾像刀片一样切入裤腿。
方既白跌倒,小腿上出现一道十几厘米的伤口,边缘的皮肤迅速变成灰白色——纸化在扩散。
「先下去。」方既白咬着牙指向石桌下的洞口。洞口不大,从里面涌上来的空气是流动的,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冷。
苏念纵身跳了下去。两秒后传来落水声。
我扶着方既白走到洞口边。他的左腿在发抖,纸化的伤口让小腿变得僵硬。畸形纸人正在重组,被勒裂的脖子缓缓愈合。
我把铜镜碎片举到面前。光芒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
碎片的光芒触及畸形纸人的瞬间,那些人脸同时扭曲,纸层开始卷曲、发黄、剥落。
然后碎片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废铜。
「跳。」方既白推了我一把。
落水冰凉刺骨。方既白跳下来时左腿使不上力,肩膀先砸进水里。我冲过去把他捞起来。
「别管腿。跟着水流走,能出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丝自然光。水道尽头是一个出口,水流涌入山涧。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我们出来了。
方既白靠在大石头上,纸化已从小腿蔓延到膝盖以下。
「比上次严重。」他点点头。声音很平。
苏念蹲下查看伤口。「需要处理。」
「先离开这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失去光芒的铜镜碎片——一块普通的废铜。封印之书还在背包里,我们三个人都还活着。但万骨岭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涌出来了。
「封印之书里夹着周墨白的纸条——」我突然开口。
我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旧书,翻开封面,一张折叠的薄纸从书脊中滑落出来。纸条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毛笔字,笔画苍劲,和封印之书正文的刻板字体完全不同——这是手写的。
我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逆转换脸之法不在书中,在镜中。」
第二行画了一个铜镜的图案,镜面中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人脸旁边写着几个更小的字——
「以镜为媒,以脸为引,以火为终。」
方既白的目光停在「镜中」两个字上,沉默了很久。
「镜。」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什么镜?」
我没有回答。我想到的是村长手中的那面完整铜镜。周敬堂说过,铜镜一直在村长手里,周墨白当年把铜镜和逆转换脸法一起交给了村长。
如果逆转换脸之法不在封印之书中,而在镜中——那我们需要回去。回到纸人巷。找到村长。找到那面铜镜。
但纸人巷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谁也不知道。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苏念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别发呆。」她点点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