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山脊上淌下来，把纸人巷的废墟一点点浸没。

沈渡站在祠堂门口，背包已经收拾好。铜镜用布包了三层，贴身放在内袋里。拐杖别在背包侧面，握柄处的接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睡不着？」沈渡问。

苏念走到他身边，双臂抱在胸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眼下的青黑还是遮不住。从苏然那里得到消息后，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睡不睡都一样。」苏念的声音很轻，「脑子里全是那些纸人的脸。」

沈渡没有接话。他知道那种感觉——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泛着纸质光泽的面孔，空洞的墨点眼睛，还有嘴角永远凝固的诡异弧度。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弟弟。」苏念突然开口。

沈渡转头看她。

「我弟弟小时候很胆小。」苏念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废墟上，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怕黑，怕鬼，怕打雷。每次下雨，他都会钻到我被窝里，说姐姐我害怕。」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容。

「后来他当了记者，专门调查那些别人不敢碰的事。我问他，你不是怕吗？他说，怕啊，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苏念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失踪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别担心。我那时候还骂他，说你每次说别担心，最后都是让我担心。」

沈渡想说什么，但苏念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来纸人巷，最初就是为了找他。把他带回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现在呢？」沈渡问。

苏念转过头，看着沈渡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瞳孔里映着祠堂残破的屋檐。

「现在我知道，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大。纸人巷，万骨岭，七个据点，陈纸生的后人……这些不是一个人的事，不是一家人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

「但我还是想救他。这一点没变。」

沈渡点点头：「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苏念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理解那种看着亲人被一点一点夺走的感觉吗？你理解那种明知道他在那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

沈渡沉默了。

苏然的纸化在恶化。右半边脸已经完全变成纸人的样子，左半边脸也在慢慢蔓延。苏念每天都能看到弟弟在变化，看到他的皮肤一点点泛起纸质光泽，看到他的眼睛一点点变成墨点。

「对不起。」苏念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

「你不用道歉。」沈渡打断她，「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但我可以承诺一件事。」

苏念看着他。

「我会找到救苏然的方法。」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夜风吹过，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祠堂后面传来纸人活动的窸窣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苏念盯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她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知道——献脸。将自己的脸献给所有纸人，让纸人化为纸灰。献脸者不会死，但脸将永远留下纸痕，与纸人建立不可逆的连接。

「村长告诉你了？」苏念问。

「告诉我了。」

「你还要去？」

「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沈渡点点头。「但我不会轻易用。周老师说，献脸不是唯一方法，只是最后手段。」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她低声说，「让我来。」

沈渡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苏然需要你。」沈渡看着她，「如果他的纸化无法逆转，他需要有人在身边。那个人只能是你。」

苏念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而且，」沈渡继续说，「你弟弟的真名，只有你知道。如果苏然真的变成了纸人，只有你能用真名唤醒他。」

苏念低下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低，「苏然的真名……他告诉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从沈渡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本。

「借我用一下。」

她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两个字。笔画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

「苏然。」他念出这两个字。

「对，就是苏然。」苏念点点头，「他从来没有被纸人替换过，他的意识一直保持完整。所以他的真名，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沈渡问。

「苏然，苏念。」苏念苦笑一声，「我爸妈起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两个名字会变成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沈渡。

「不管发生什么，」苏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都不会后悔来到这里。认识你，认识方叔，知道这些事情……即使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也不后悔。」

沈渡看着她。月光下，苏念的脸有一种冷硬的线条，像是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微弱，但一直亮着。

「我也不会后悔。」沈渡点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明天一早出发。」沈渡点点头。「铜镜会指引方向，但路要自己走。」

「我知道。」苏念点点头，「我会跟上的。」

她转身向祠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渡。」

「嗯？」

「谢谢你。」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念的身影消失在祠堂的阴影里。沈渡独自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的纸人巷。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具具骨架，残破的墙壁、倒塌的房梁、散落的瓦片——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两个字。苏然。墨迹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真名。

沈渡想起苏然在昏迷中喊出的那些话。阿七不是纸人，阿七是陈纸生的后人，阿七要完成复活之术。需要七面铜镜，需要四十七个纸人的真名，需要一个活人容器。

活人容器。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沈渡脑子里。阿七要找的活人容器，会是谁？

他想起铜镜在手中微微发热的感觉。镜面映出的那些纸人轮廓，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村长说过：铜镜会指引你，但不要完全相信它看到的东西。铜镜只能照出表面，照不出人心。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转身回到祠堂。地下室里，苏然还在昏睡，方既白和周敬堂守在旁边。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无数纸人在跳舞。

沈渡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