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两个人到了青石镇。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主街加几条岔巷。沈渡注意到镇口竖着一块崭新的告示牌，白底红字：「近期请注意人身安全，夜间尽量减少外出。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拨打以下电话。」下面附的号码不是110。

苏念也看到了，脚步没有放慢。

主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走几步就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不是正常的好奇——太直了，太久了。沈渡余光扫过街边的橱窗玻璃，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杂货铺门口，姿势很正常，但他在玻璃里的倒影有些模糊。

「先找地方坐。」苏念嘴唇几乎没动，「我需要充电。」

两个人在街尾找到一家还开着的小饭馆，门头挂着「老王家常菜」的塑料招牌。推门进去，沈渡下意识扫了一眼店内。三张桌子，两桌有人。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两碗面，吃得很慢，筷子夹起面条后要在碗边停一下才送进嘴里。节奏完全一致，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在循环。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笑容：「两位吃什么？」

「两碗面，一壶水。」苏念点点头。

苏念把手机插上充电，坐回来压低声音：「那两个吃面的，夹了六次面，面条没有少。」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要打草惊蛇。

面端上来后，苏念的手机充了些电，屏幕亮了。她解锁后快速翻了几下，把手机推到沈渡面前：「青石镇居民失踪案，三人失联超过一周，警方已立案调查。」

沈渡把手机还给她。三个人失踪，画皮纸人需要替换真人——至少有三个镇民已经被关了起来。

「老板娘。」苏念突然开口，「镇上最近是不是不太平？路上听人说有人失踪了。」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走过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外地来的？老张家的小儿子，五天前出门买菜就没回来。卖豆腐的老李头，三天前晚上出去倒垃圾，到现在人影都没了。最吓人的是杂货铺的周老板——」她停了一下，「周老板还在。但我觉得他不是原来的周老板了。」

沈渡放下筷子：「怎么说？」

「他以前爱聊天，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现在不怎么说话了，笑也是那种皮笑肉不笑。而且店里的货不对——柜台上面摆了一排罐头，全是红烧肉味的。周老板以前最讨厌红烧肉。」女人左右看了看，「前天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拿着电棍去杂货铺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其中一个民警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他用电棍戳了周老板一下，周老板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眼皮都没眨。但人家身上又没有伤，民警也没办法，说再观察观察就走了。」

苏念和沈渡交换了一个眼神。常规武器对纸人无效——这印证了周敬堂笔记里的记录。

「他店里现在有人吗？」沈渡问。

「应该在吧，白天都开着门。」女人站起来回到柜台后面，「你们吃完赶紧走吧，天黑之前离开镇子。晚上不太平，好多人听到街上有脚步声，出去看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快速吃完面走出饭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塑料袋满地乱滚。

「杂货铺。」沈渡低声说。

杂货铺在街中段，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穿着深色毛衣，正低头看手机。

沈渡在门口停下，侧身假装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右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铜镜。铜镜在发热，不是微弱的温热，而是明显的灼烧感。他装作挠痒，把铜镜抽出一个角，镜面对准杂货铺方向。

镜面上的画面让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杂货铺里只有柜台。柜台后面是空的。那个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在铜镜里根本不存在。

画皮纸人。就在眼前。

沈渡把铜镜塞回去，转身对苏念使了个眼角，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沈渡从后门方向摸过去——铁皮门锈迹斑斑，但门框下方的地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门外延伸到门缝里。划痕旁边有几滴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我在前面引开它，你从后门进去找周老板。」沈渡点点头。

「三分钟。」苏念已经掏出了瑞士军刀，「三分钟你如果不出来，我进去找你。」

沈渡绕到正门，推门走了进去。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买东西？」中年男人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沈渡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货架。果然如那个女人所说，货架上摆了一排红烧肉罐头。他弯腰拿水的时候，余光扫到柜台下方有一扇半掩的小木门，门缝里透出潮湿的霉味。

地下室入口。

沈渡直起身，假装扫码付款，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了一行字：「柜台下有门，地下室。开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洞凝视。「你身上有铜镜的味道。」他的声音变了，扁平、干涩，像是纸片在摩擦，「你是从纸人巷来的。」

沈渡后退一步，右手握住铜镜。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后门被踹开了。苏念冲进来，瑞士军刀上沾着暗红色液体。

「地下室有人！三个！还活着！」

中年男人的头猛地转向苏念——不是正常人转头的方式，整个上半身像纸片一样旋转了一个角度。与此同时，货架后面、天花板角落里，隐藏的画皮纸人开始动了。纸片摩擦的声音变成了沙沙的响声。沈渡看到货架顶端趴着一个扁平的东西正在缓慢展开，像一张被折叠的纸人恢复人形。

沈渡拔出铜镜。镜面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光芒扫过货架和天花板。画皮纸人发出一种高频的嗡鸣——不是尖叫，而是纸片被撕扯的声响被放大了一千倍。货架顶端的纸人被光芒照中，身体猛地蜷缩，表面的皮肤起泡剥落，露出灰白色的纸质层。

中年男人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一张扁平的没有五官的纸面。他朝沈渡扑过来，手指直直地插向沈渡的眼睛。沈渡侧身闪开，铜镜光芒再次扫过去，中年男人的右臂从肘关节处断裂，断口处没有血，只有层层纸片散落。

苏念已经冲到地下室入口，一脚踹开小门冲了下去。沈渡听到下面传来她的声音：「别怕！我们来救你们了！」然后是混乱的脚步声和一个男人嘶哑的哭声。

铺子里的画皮纸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沈渡数了一下，一共五个。加上被照伤的那个，六个。它们的身体在白炽灯下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有些已经恢复了人形，但脸还是纸面——只有两个墨点作为眼睛。它们围成半圆，把沈渡堵在柜台和墙壁之间。

铜镜的温度在下降。连续照射将近一分钟，光芒已经暗了一半。画皮纸人感知到了力量的衰减，开始缓慢向前逼近。

沈渡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红烧肉罐头上。他抓起一个砸向最近纸人的脸，罐头砸在墨点眼睛上，纸面裂开一道口子，纸人发出尖锐的嗡鸣开始原地打转。脸是弱点。沈渡把罐头一个接一个砸出去，三个命中目标，两个纸人被砸破了脸。

但剩下的三个还在逼近。铜镜光芒已经暗到只能照亮半米范围。沈渡的后背贴上了墙壁。

苏念从地下室口冒了出来，肩膀上扛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周老板。周老板脸色灰白，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他身后跟着两个更虚弱的人，互相搀扶着往上爬。

「走！」苏念吼道。

沈渡把铜镜光芒集中成一道线扫向三个纸人的脸，趁机冲出缝隙，和苏念一起架着周老板往外跑。那个被救的女人一边跑一边哭：「三天……它把我关了三天……我听到它在我头顶上走来走去……」

冲出杂货铺的那一刻，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六个画皮纸人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追出来。它们的身体在暮色交界处变得模糊，像是被某种边界限制住了。

到了镇口，沈渡把周老板放下，让他靠着告示牌坐好。周老板抓住沈渡的胳膊，声音嘶哑：「它们晚上才出来……白天躲在铺子里练习……练习怎么变成我……怎么说话……怎么笑……」

「镇上还有多少个？」沈渡蹲下来问。

周老板想了想：「我听到过至少三个不同的声音……它们在铺子里换着说话……有时候是男人的声音，有时候是女人的……」

加上杂货铺里的六个，至少九个画皮纸人。在一个这么小的镇子里。

苏念走到沈渡身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不能走。九个画皮纸人，如果不处理掉，这个镇子就完了。」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镜。镜面已经完全冷却了，暗淡无光。他不知道铜镜恢复之后够不够用，不知道镇上的画皮纸人会不会在夜间联合起来。远处传来雷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滚过来的。第一滴雨落在他额头上，凉的。

「铜镜需要几个小时恢复。」沈渡把铜镜收好，「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

苏念点了点头。两个人扶起周老板，朝着镇外走去。身后，暮色中的青石镇一片安静，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沈渡知道，有些灯光后面住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