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面镜子
山脚下的镇子叫青石镇,名字来源于镇口那条铺满青石板的老街。沈渡四人赶到时,太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燃烧的河。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四个外乡人背着大包小包走过,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没有敌意。
「先找地方住下。」陈默说,「然后打听那座桥。」
镇子东头有一家旅馆,招牌上写着「青石客栈」四个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她抬头看了四人一眼,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住店?」
「两间房。」陈默说。
「身份证。」
四人依次掏出身份证。老板接过去,在登记簿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沈渡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粗糙,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你们从山上来?」老板突然问,头也不抬。
沈渡和苏念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陈默面不改色,「爬山,迷路了。」
老板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她把身份证递回来,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二楼,201和202。热水到晚上十点,过了点自己烧。」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沈渡接过钥匙,装作随口一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座桥?石桥,很老的。」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石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你们找石桥做什么?」
「听说风景不错,想去看看。」
老板盯着沈渡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像X光一样,要把他从里到外照个透。沈渡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镇子西边,沿着河走,大约三里地。」老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算账,「但我劝你们别去。那座桥……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是什么意思?」苏念问。
老板没有回答。算盘珠子重新响起来,噼里啪啦,像是在驱赶什么。
四人上楼,进了201房。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电视柜,一台老式电视机。窗帘是深绿色的,拉上去之后,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病态的暗光里。
「她知道的。」苏念关上门,压低声音,「那座桥有问题,她知道。」
「不只是知道。」沈渡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老板还在柜台后面算账,但动作变得机械起来,像是在表演,「她在害怕。或者说,她在警告我们。」
陈默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检查装备:「晚上去?」
「不。」沈渡转过身,「现在就去。趁天还没黑,趁她还没机会通知别人。」
赵铁柱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闻言愣了一下:「通知谁?」
「不知道。」沈渡拿起自己的背包,「但她说'不太干净'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只有那条河,和通往石桥的路。」
苏念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她可能和阿七有关。」
「或者和阿七的'买家'有关。」沈渡补充道。
四人没有退房,只是把不需要的装备留在房间里,轻装出发。从二楼窗户翻出去,沿着旅馆后面的窄巷往西走,避开了主街。
巷子尽头是河堤。河水不深,但流速很快,水面泛着浑浊的黄色。河堤上长满了杂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沿着河岸延伸,方向正是西边。
「有人常走这条路。」陈默蹲下去检查地面,「脚印很新,最近几天有人来过。」
沈渡掏出铜镜,举到眼前。镜面里,河对岸的树林中出现了几个红点,分布得很散,但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西边。
「不止我们。」沈渡把铜镜给苏念看,「至少五个人,在河对岸。」
「阿七的人?」
「不确定。但他们在往石桥方向走。」
四人加快脚步。小路越来越难走,杂草齐腰高,偶尔有荆棘从旁边伸出来,划破衣服和皮肤。赵铁柱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开路,动作比白天在山上时慢了一些——他的腿伤还在影响他。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天色开始变暗。远处的树林边缘,出现了一道轮廓。
桥。
那是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河面上,桥身由青灰色的石块砌成,拱度很高,像一道弯月倒扣在水面上。桥的两端各有一座石狮子,但狮子的头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残破的脖子,在暮色中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沈渡举起铜镜。
镜面里,整座桥都被红点覆盖了。不是零星几个,而是密密麻麻,像桥上铺了一层红色的苔藓。红点在缓慢移动,有的在桥面上来回踱步,有的聚集在桥中央,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至少五十个。」沈渡的声音很轻。
苏念的脸色变了:「纸人?」
「应该是。」沈渡把铜镜收起来,「但和道观里的不一样。这些……更活跃。」
陈默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趴在河堤上观察。看了一会儿,他把望远镜递给沈渡:「桥中央。你看那个。」
沈渡接过望远镜。桥面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在渐暗的天光中,那东西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镜子。
不是铜镜,是一面真正的镜子,玻璃镜面,镶在木框里。镜面朝上,对着天空。
「第七面镜子。」沈渡放下望远镜,「阿七把它放在那里,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时,铜镜在他口袋里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沈渡下意识地把铜镜掏出来,镜面正对着石桥的方向。
镜面上的红点开始疯狂跳动。
不是跳动——是流动。所有的红点都在朝桥中央的镜子汇聚,像无数条红色的溪流汇入一个湖泊。沈渡感觉到手中的铜镜在震动,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某种共鸣。
「它在响应。」苏念盯着沈渡手中的铜镜,「那面镜子……在召唤你的铜镜。」
沈渡想把铜镜收起来,但手指不听使唤。铜镜像是粘在了他的手上,镜面上的红点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然后,他看到了。
在铜镜的深处,在那片红色的光芒中,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阿七。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美丽,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她在笑,嘴唇没有动,但沈渡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从骨头里,从每一个细胞里。
「你终于来了。」
沈渡猛地合上铜镜。
世界恢复了正常。河还在流,桥还在那里,暮色中的石狮子依然沉默。但沈渡的手在发抖,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鼻梁滴到地上。
「沈渡?」苏念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铜镜塞进最深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不是阿七。」他点点头。声音沙哑,「桥上的镜子……是诱饵。真正的第七面镜子,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沈渡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树林。树林深处,有一座山的轮廓,山顶被云雾笼罩,看不清楚。
「在那里。」他点点头。「那座山上。有人在用桥上的镜子做中转,把纸人的能量输送到山顶。」
陈默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他们他在铜镜里看到了什么——那张脸,那个声音,那种被穿透的感觉。他只知道一件事:阿七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阿七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真正的棋手,在那个山顶上等着他。
「我们得回去。」沈渡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今晚不适合行动。那些纸人……它们在等什么东西。在东西到来之前,它们不会离开那座桥。」
「等什么东西?」赵铁柱问。
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石桥最后一眼。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桥面,那些红色的影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群等待开饭的野兽。
「等月亮。」他点点头。「满月。它们需要月光来激活那面镜子。」
苏念抬头看向天空。东边的天际线上,一轮圆月正在升起,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红色。
「今天是十五。」她轻声说。
「对。」沈渡加快脚步,「而我们还有不到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