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
铜镜落入阿七手中的瞬间,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感。
那面镜子和我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自从我的纸化开始后,铜镜就对我产生了一种微弱的「认同」。现在这种联系被切断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神经。
「真有意思。」阿七把玩着铜镜,镜面映出他那张半人半纸的脸,「铜镜选择了你,但你太弱了。」
苏念从侧室冲出来,匕首横在胸前。她的目光在我和阿七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我倒地的位置。
「沈渡!」她喊了一声,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耳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痛。阿七刚才那一击打在我的纸化区域,力量透过纸层传导到内脏,我尝到了血腥味。
「你们走不了。」阿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大殿角落里,那些被蓝光击倒的画皮纸人正在缓缓爬起来。它们的「脸」融化了,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纸壳,但身体还在。八个没有脸的纸人,摇摇晃晃地站成一排,挡住了大殿的出口。
「陈默那边安排好了,到了安全屋有人接应。」
我想起车上特工说的话。陈默——那个负责接应的人,现在在哪里?
「苏念。」我低声说,「火。」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道观是木结构,大殿里到处都是易燃物——供桌上的蜡烛、悬挂的幡布、堆积的纸扎制品。苏念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我见过她用它点燃朱砂。
「掩护我。」她对我说。
我咬着牙向前迈了一步,挡在苏念身前。阿七站在原地,铜镜在他手中发出微弱的红光。他没有动,只是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我们。
「挣扎吧。」他点点头。「越挣扎,越有意思。」
苏念点燃了供桌上的幡布。火焰迅速蔓延,舔舐着陈旧的木柱。幡布燃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画皮纸人被火焰的气势逼退了几步。它们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恐惧」——纸人本能地害怕火。
「走!」苏念拉住我的胳膊。
我们冲向大殿侧门。两名特工中,一个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胸口被纸人的手贯穿。另一个靠在墙边,左腿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浸透了裤管。
「能走吗?」我弯腰扶起受伤的特工。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脸色惨白如纸。
苏念用匕首划开侧门的符纸,火焰已经蔓延到门框。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道观,身后的建筑在火光中发出轰鸣。
山风灌进肺里,带着浓烟和焦糊味。我回头看了一眼——道观大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它们出不来。」苏念喘着气说,「纸人怕火。」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阿七不会被困在火里,他不是普通的纸人。
果然,道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穿透火焰和浓烟,直接钻进我的耳朵——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纸魂纤维。
「沈渡。」阿七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铜镜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捂住左耳,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在里面,在我的纸化部分里。
「快走。」我推了苏念一把。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跑。受伤的特工被苏念架着,每走一步都留下血迹。我断后,用纸化后的右手感知身后的动静。
竹林里传来窸窣声。不是风,是某种东西在移动。
「有东西跟着我们。」我低声说。
苏念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她的呼吸很重,但握着匕首的手依然稳定。
山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跑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车。车窗已经碎了,驾驶座上空无一人——负责开车的特工不知去向。
「上车。」苏念把受伤的特工塞进后座,自己跳上驾驶位。
我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竹林里那些窸窣声越来越近,像是无数只脚在落叶上移动。
苏念发动引擎,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往下开。我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左耳的灼烧感还在持续,而且似乎在扩散——从耳廓往耳道深处蔓延。
「沈渡。」苏念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你的脸。」
我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左脸——原本还是人类皮肤的那半边——现在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白色斑痕。斑痕从耳垂开始,沿着下颌线延伸到脖子,像是被漂白剂泼过一样。
那是纸化的痕迹。
「扩散了。」我摸了摸那片斑痕,触感干燥、粗糙,和右半边脸一样。
苏念没有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会停下来的。」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抖,「周敬堂说过,朱砂可以延缓纸化。」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她在安慰我,也在安慰她自己。
纸化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这是我在侧室墙壁上看到的——那些刻在墙上的文字,记载着画皮纸人的制造方法,也记载着纸化的本质。
纸化是「渗透」。纸魂纤维从接触点开始,像水渗入土壤一样渗透进人体。它会替换皮肤、肌肉、骨骼,最后是意识。被纸化的人不会死,但也不再是人了。
「阿七说铜镜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我低声说,「这是什么意思?」
苏念握紧方向盘,没有回答。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城市的灯光。苏念把车开向最近的医院,受伤的特工在后座已经昏过去了。
「你先去医院。」我对苏念说,「我回纸人巷。」
「不行。」苏念立刻反对,「你的纸化在扩散,你需要治疗。」
「纸化没有治疗方法。」我点点头。「但周敬堂可能有办法延缓它。而且——」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阿七说他能找到我。铜镜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如果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只会把危险带给你们。」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个东西?」苏念的声音变得尖锐,「沈渡,我们是一起走进纸人巷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火光映照下,她的轮廓像刀刻一样清晰。
「苏念。」我点点头。「我的纸化已经超过50%了。」
苏念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周敬堂说过,超过50%就不可逆转。」我继续说,「我现在是半人半纸。阿七能通过纸魂纤维找到我,因为——」
我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说出那个词。
「因为我已经变成了半个纸人。」
车子在医院的急诊入口停下。苏念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颤抖。
「苏然也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纸化到70%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她说下去。
「他说:'姐姐,如果我变成了纸人,不要犹豫,烧了我。'」
苏念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泛红。
「我不会对你说同样的话,沈渡。因为我不会让你变成纸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用仍然属于人类的左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点点头。
后座的特工发出一声呻吟,苏念立刻推开车门。医护人员跑过来,把特工抬上担架。苏念跟在后面,我坐在车里,看着急诊室的灯光。
左脸的纸化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我摸了摸那片斑痕,触感像纸一样干燥。
阿七的声音还在我脑海里回响:
「铜镜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我闭上眼睛,在纸人声音的嘈杂中,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苏然的声音。
他在纸人网络中说:
「第六个据点……下面有东西……比纸人更可怕……」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阿七已经集齐了六面铜镜,还差最后一面。阴阳司界一旦打开,不仅死者归来,活人也会被拉入死界。
我必须阻止他。
即使我已经变成了半个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