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沈渡的右眼还在隐隐作痛。
那种灰色的液体已经干了,在右眼眼角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他用指腹轻轻蹭掉,指尖沾上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纸灰。
苏念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沈渡接过去冲洗了一下右眼,冰凉的水冲刷着纸化的皮肤,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隔了一层膜的迟钝。他的右半边脸对温度的感知已经越来越弱了。
「苏然说第六个据点下面有东西比纸人更可怕。」沈渡拧上瓶盖,声音沙哑,「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传递这个信息的时候很急。」
叶知秋蹲在洞室边缘,声波探测器的屏幕上跳动着密集的波形。她头也不回地说:「这个地下空间的深度比我们预想的大。声波反馈显示石门后面至少还有两层,深度可能超过二十米。」
「阿七来过这里,但他没有带走铜镜。」苏念的目光落在石龛里的铜镜上,「他在等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想起苏然在纸人巷中说的那句话——「别用献脸之法。我找到别的路了。」苏然控制了四十七个纸人,这本身就是一条路。但这条路能走多远?阿七集齐铜镜后会打破苏然的控制,这是苏然自己说的。
「先撤。」沈渡做了决定,「铜镜暂时不动,封印完好,阿七拿不走。我们回地面,和林远征通个话。」
三个人沿原路返回。石阶很长,沈渡走得很慢。纸化右腿的关节在活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干枯的树枝被踩断。苏念走在后面,没有催他,但沈渡知道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看。
从废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西北荒漠的清晨干燥而寒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沈渡的左半边脸能感觉到刺痛,右半边脸什么都没有。
叶知秋从背包里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林远征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林远征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情况怎么样?」
「第六个据点确认了,铜镜还在,封印完好。」叶知秋把声波探测器的数据报了一遍,「但地下结构比预想的复杂,至少三层,深度超过二十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远征说:「军方那边我已经协调好了。西北军区派了一个特种侦察小队,六个人,明天凌晨到达。另外调了一架直升机,从省城直飞,四个小时。」
「六个特种兵管什么用?」苏念冷冷地说,「兵纸人一拳能打穿砖墙,普通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他们不是来打纸人的。」林远征的语气很平静,「他们负责外围封锁和撤退掩护。真正进据点的事,还是你们三个。」
苏念没有再说话。能对纸人造成有效伤害的只有铜镜和沈渡纸化后的右手,常规武器在纸人面前毫无用处。
「还有一件事。」林远征的声音低了下来,「方既白那边传来消息,苏然的状态不太稳定。他控制纸人的时间越长,纸化就越严重。昨天下午他突然失去了对一个纸人的控制,那个纸人差点攻击了周敬堂。」
沈渡的手指收紧了。卫星电话的塑料外壳在他纸化的右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苏然还能撑多久?」
「方既白说最多三天。三天之后,苏然可能会完全纸化。」
三天。沈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从西北到纸人巷,即使坐直升机也要大半天。如果第六个据点的战斗拖得太久——
「我们必须快。」沈渡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苏念和叶知秋,「明天凌晨出发,直升机直飞。争取在苏然撑不住之前解决第六个据点。」
叶知秋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设备。苏念站在原地没动,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上一片被风沙掩埋的碎石。
「你在想什么?」沈渡问。
「我在想苏然。」苏念的声音很轻,「他让我别用献脸之法。他说他找到了别的路。但他没有告诉我那条路是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但他愿意去试,这就够了。」
苏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种沈渡读不太懂的东西。她很快移开了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
「走吧。回去整理装备。」
---
回到临时营地已经是上午十点。所谓的营地就是废寺旁边一排废弃的工棚,铁皮屋顶被风沙打得坑坑洼洼,窗户碎了大半,用塑料布勉强挡着。
沈渡坐在工棚里的行军床上,面前摊着周敬堂寄来的封印之书复印件。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他翻到「献脸之法」那一节,又看了一遍。
用活人的脸替代铜镜作为阵法核心。献脸者将永远困在阴阳之间。但献脸者的脸会与所有纸人建立连接,通过连接一次性消灭所有纸人。
沈渡用手指沿着文字慢慢划过。纸化右手的触感粗糙而干燥,像是在摸砂纸。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纸化扩散到百分之六十,即使不献脸,最终也会变成纸人。与其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纸人,不如在还清醒的时候做点有用的事。
但苏然说找到了别的路。如果那条路真的存在呢?
沈渡合上复印件,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布包。两面铜镜碎片——一面从纸人巷据点带出来的,另一面从万骨岭废墟中找到的。碎片不大,最大的那块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泛着暗淡的铜色光泽。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站起身。
「你要去哪?」叶知秋正在角落里调试声波探测器,抬头问了一句。
「给周敬堂打电话。」
沈渡走出工棚,在风沙中找了个信号稍好的位置,拨通了周敬堂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周敬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沈渡,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六个据点确认了,铜镜还在。明天出发。」沈渡停顿了一下,「老师,我需要你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铜镜碎片。两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沈渡能听到周敬堂的呼吸声,很慢,很深,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情绪。
「你要去做了。」周敬堂的声音终于响起,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还没有。」沈渡点点头。「但我想做好准备。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周敬堂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像是在课堂上训斥走神的学生,「你是我的学生,我不会让你消失。」
沈渡愣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见周敬堂的场景——研究生入学面试,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周敬堂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问了他一个关于湘西傩戏的问题。那也是周敬堂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老师。」沈渡的声音有些发涩,「碎片我先寄过去,用方既白的渠道。你收好就行。万一……万一我真的没回来,用碎片保护苏然。苏然现在能控制纸人,但控制不稳定。碎片能帮他稳住。」
周敬堂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电话断了,周敬堂才开口:「碎片寄过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活着回来。」
沈渡握着卫星电话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纸化的右手——是左半边,还属于人类的那只手。
「好。」
他挂了电话,在风沙中站了很久。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远处的沙丘在风中缓缓移动。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纸化的皮肤在灰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手指修长而僵硬,关节处有细密的纹路,像旧纸张上的折痕。这只手曾经握过铜镜,压制过纸人,也曾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出路。
他攥紧了拳头。纸化的手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回到工棚后,叶知秋已经把所有设备检查了一遍。声波探测器、红外热成像仪、便携式X光机——她带的东西比沈渡想象的要多得多。苏念在另一张行军床上擦刀,一把短刀,刀刃上涂着朱砂。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沈渡把布包放进背包最里层,「直升机在省城等我们,先飞到最近的一个军用机场,再转直升机到据点附近。全程大约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叶知秋抬起头,「够苏然撑的。」
「但不够我们慢吞吞地打。」苏念把短刀插回刀鞘,「进去直接找铜镜。能绕就绕,绕不过再打。目标是抢在阿七前面拿到铜镜。」
沈渡点了点头。苏念说得对。他们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和阿七正面对抗——阿七手里有五面铜镜和一支纸人军队,而他们只有三面铜镜碎片和三个半人半纸的人。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一个问题。」叶知秋合上设备箱,「第六个据点封印的是什么?前五个据点分别是画皮纸人、潮纸人、兵纸人、僧纸人——每个据点的纸人都不一样。第六个据点封印的是什么类型?」
沈渡想起了废寺墙壁上的壁雕。第五幅是无面僧——自愿放弃面容的人,用脸换取了「通阴阳」的力量。如果第六个据点和无面僧有关,那封印的纸人可能和阴阳之间的通道有关。
「苏然说下面有东西比纸人更可怕。」沈渡的声音很轻,「也许不是纸人。也许是别的什么。」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风从碎裂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铁皮屋顶嘎嘎作响。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沈渡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左眼看到的是工棚铁皮屋顶上锈迹斑斑的暗影,右眼——纸化的右眼——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模糊的、灰蒙蒙的画面,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画面中有纸人的轮廓在移动,有低沉的嗡嗡声在回响,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从他的右眼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条线的另一端,连着纸人巷。连着苏然。连着四十七个纸人。
沈渡没有试图去感知那条线。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风声,等着天亮。
凌晨三点四十分,叶知秋叫醒了沈渡和苏念。
三个人收拾好装备,走出工棚。西北荒漠的夜晚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月光把沙丘染成银灰色。
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工棚外面,发动机已经发动了,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两道光柱。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军人,面容冷峻,朝他们点了点头。
沈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废寺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座地下空间就在脚下——石龛里的铜镜、地面上的符文阵法、还有石门后面未知的深层结构。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苏念从后面递过来一杯热水。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左手指尖——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喝点热的。」苏念点点头。「路上还有六个小时。」
越野车在荒漠中颠簸着驶向省城。沈渡靠在车窗上,纸化的右半边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他没有睡意,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他在想周敬堂的话。活着回来。
他也在想苏然的话。别用献脸之法。
两句话在脑子里反复碰撞,像两面铜镜互相映照,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影子。沈渡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什么选择,但他知道,不管选哪条路,他都不会一个人走。
越野车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了一下。叶知秋的设备箱从座椅上滑落,发出一声闷响。她骂了一句,弯腰去捡。
苏念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沈渡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握着刀鞘,手指没有松开过。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