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苏念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沈渡刚要出口的拒绝钉回了嗓子眼里。

帐篷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地图还摊在折叠桌上，沈渡用铜镜碎片标出的那条从省城到湘西的航线还泛着幽幽的冷光。帐篷外，军用发电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响交织在一起，提醒着所有人——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太平了。

沈渡抬起头，对上苏念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见过太多次的东西——和苏然一模一样的倔强。

「纸人巷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沈渡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请求，「你体内的纸魂纤维虽然激活了，但控制力还不稳定。万一在巷子里触发什么反应——」

「万一在巷子里触发什么反应，你在旁边也救不了我？」苏念打断他，嘴角微微一扯，算不上笑，「沈渡，你右半边身子都纸化了，你比我更危险。」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念绕过折叠桌，走到他面前。帐篷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沈渡纸化的右臂上，那片灰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和帐篷布融为一体。

「我弟弟在那条纸人网络里，」苏念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能感知到全国每一个纸人的位置，能引导救援队找到被困的人——但他回不了家。他连自己的脸都保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

「我要去纸人巷，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苏然。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

「哪怕只是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原来的样子。」沈渡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哑。

苏念没有否认。

帐篷帘子被掀开，林远征大步走了进来。迷彩服上沾着泥点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暗色痕迹，他脸上带着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连续做了太多艰难决定之后留下的痕迹。

「直升机半小时后到位，」林远征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两架黑鹰，一架负责运送，一架负责护航。特种作战小队六人，全部配备穿甲弹和燃烧弹。」

他看了一眼苏念，又看了一眼沈渡，眉头拧了一下。

「都去？」

「都去。」沈渡和苏念几乎同时开口。

林远征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扁的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转。

「省城到湘西，直线距离四百多公里，」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手绘的航线，「中间要经过至少三个被纸人占据的城市。我们从高空走，理论上它们够不着，但——」

「但阿七的人可能已经到了。」沈渡接过话。

林远征点了点头。「苏然的纸人网络监测到一股异常信号正在向湘西方向快速移动。速度远超普通纸人，大概率是阿七身边的高阶纸人。」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发电机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就更不能耽搁了。」沈渡站起身，右臂的纸化皮肤在灯光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纸纤维摩擦的声音，每次他情绪波动的时候都会出现。他已经习惯了，但苏念每次听到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他的右臂。

这次她没有看。

——

直升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渡坐在舱门边，苏念坐在他旁边。对面是六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面罩拉到下巴，枪口朝下，眼睛盯着各自的方位。机舱里充斥着旋翼的轰鸣和无线电的杂音，没有人说话。

城市在脚下退去。

省城的灯火比沈渡记忆中暗了许多。大片大片的街区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栋高层建筑还亮着灯，像黑暗海洋里几座孤零零的灯塔。他想起三天前这座城市还灯火通明，街上到处是慌乱奔走的人群，救护车的笛声彻夜不停。

三天。仅仅三天。

「看下面。」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渡低头。

直升机正飞过一片郊区。月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街道上站满了纸人。它们一动不动，像被谁随手摆放在那里的假人模特，整齐地排列在十字路口、小区门口、学校操场上。有些纸人还穿着生前的衣服，西装、睡衣、校服，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沈渡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镜碎片。

「不止这里，」领头的特种兵凑过来，声音被降噪耳机压得很低，「我们起飞前看了卫星图。全国各大城市都有，密度最高的地方是——」

「湘西。」沈渡替他说完。

特种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苏念靠过来，压低声音：「苏然说，阿七在集结纸人。不是随机聚集，而是有目的地向湘西靠拢。他像是在——」

「组建军队。」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想起了阿七。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陈纸生的后人，继承了三百年禁术的传人。六面铜镜已经嵌入他的身体，他的纸化程度恐怕远超苏然。而苏然纸化百分之八十就已经能控制全国纸人网络了——

阿七到底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沈渡不敢想。

直升机偏转航向，开始向西南方向切入。下方的地貌从城市变成了丘陵，再变成连绵的山脉。黑暗中，群山的轮廓像一排排伏卧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前方三十公里进入湘西空域，」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地面监测到零星纸人活动，但密度不高。保持当前高度，应该不会有问题。」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铜镜碎片，举到眼前。

碎片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冷光，像结了霜的玻璃。透过碎片，他能隐约感知到地面纸人的存在——那些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散布在山间的公路上、村庄里、河道旁。

大部分光点是静止的。但有几个——

「那几个在动的。」苏念也凑过来看，她的纸魂纤维让她同样能感知到铜镜碎片的信息，「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三个光点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像是夜行的人赶路。但它们移动的轨迹太过笔直，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

不是人。是纸人。

「它们在回纸人巷。」沈渡放下铜镜碎片，声音有些干涩，「苏然说过，纸人有归巢本能。纸人巷是所有纸人的源头，就像——」

「就像磁铁。」苏念接道。

沈渡看了她一眼。苏念的脸被机舱内昏暗的红色灯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怕吗？」他问。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舱门外黑沉沉的夜空和远处模糊的山脊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怕。」她说得很坦然，「但怕和不去是两回事。」

沈渡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上灰白色的纸化皮肤。那些纸纤维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活物一样。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地扩散——从右臂向肩膀蔓延，再从肩膀向胸口侵蚀。

百分之六十五。

上次检查是百分之六十五。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不敢想现在是多少。

苏念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右臂。她的手指温热，贴在冰冷的纸化皮肤上，那种触感很奇怪——像是在摸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报纸，粗糙、干燥、没有温度。

沈渡想把手抽回来。

苏念没让他抽。

「不管发生什么，」她的声音被旋翼的轰鸣撕成了碎片，但沈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一起面对。」

沈渡愣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来」，比如「我的情况你自己清楚」，比如任何一句能把她推开的、理智的、正确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用左手——那只还没有被纸化的手——反握住了苏念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不知道是因为机舱里的冷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直升机在凌晨两点降落在纸人巷外围的一处山坳里。

沈渡跳下机舱，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纸浆味——那是纸人巷特有的味道，他在这里待了那么久，早就刻进了记忆里。

「检测到纸人活动——」特种兵领队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沈渡闭上眼睛，用铜镜碎片感知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如释重负，有苦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苏然的人，」他点点头。「纸人巷——还在我们手里。」

苏念从机舱里跳下来，站在他身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走吧，」她点点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