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脸完成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沈渡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四十七个灵魂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飞蛾,盲目地撞击着他意识的边缘。
陈念儿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孩,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周围站着一群穿黑袍的人,他们的脸上戴着纸糊的面具。女孩在尖叫,但没有人回应。
然后是一把剪刀。
一张纸贴在女孩的脸上。
剪刀剪下去的瞬间,沈渡感觉到自己的脸皮一阵刺痛——不是真正的刀伤,而是一种幻觉般的共鸣。
「五十分钟了。」苏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剩一分钟。」
沈渡想回应,但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纸化已经完全蔓延到了手肘的位置,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即将碎裂的纸。
「周敬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陌生,「我看到她了。」
「什么?」周敬堂正在用黑丝线连接苏然手掌上的针孔,听到沈渡的话,动作停顿了一下。
「陈念儿。」沈渡点点头。「我看到她的记忆了。她被献祭的那一天。」
周敬堂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丝线,走到沈渡面前,用手电筒照着他的眼睛。
「你的瞳孔……」周敬堂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瞳孔变成墨点的颜色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抬起左手,从旁边的一面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的右眼瞳孔确实是两个漆黑的墨点,和纸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疼。」沈渡点点头。「完全没有感觉。」
周敬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右眼也被纸化了。第一阶段的分脸代价比预想的更大。」
「会恢复吗?」
「第二阶段结束后再说。」周敬堂转身回到阵法中央,「还有三十秒。撑住。」
——
最后三十秒像是三十年那么漫长。
沈渡感觉到那些灵魂碎片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向外流动,像是被某种力量抽离。它们顺着黑丝线流向四面铜镜,在镜面上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的脸在疼。
不是纸化蔓延的那种麻木的疼,而是一种真正的、被撕裂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脸上被剥离,一点一点地,像撕开一层皮肤。
「啊——」
他听到苏然也在嘶吼。苏然的纸化程度比他更高,此刻整个人都在颤抖,那块残留的人类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十秒。」苏念的声音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九……八……七……」
沈渡咬紧牙关。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灰白色的纹路正在从他的手臂上消退——不是消失,而是被分散到了四面铜镜之中。
「三……二……一——」
「时间到。」
周敬堂的声音在洞内回荡。与此同时,四面铜镜同时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将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沈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右手——手掌的纸化已经消失了,但那只手完全变成了透明的质地,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
他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背后的石壁。
「第一阶段完成。」周敬堂走到沈渡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手掌,「分脸成功。你的脸被分散到了四面铜镜之中,由阵法共同承担。」
「代价呢?」沈渡问。
周敬堂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液体涂在沈渡的手掌上。那液体是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代价是,你的右手变成了'镜之手'。」周敬堂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的手可以暂时触碰灵魂,但不能触碰活人。」
沈渡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他能透过它看到苏念的脸——苏念正站在阵法边缘,眼睛里闪着泪光。
「苏然呢?」沈渡问。
周敬堂的表情变得凝重。他站起身,走向苏然。
苏然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然!」苏念冲了过去,「苏然,你怎么样?」
苏然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那两个漆黑的墨点——正盯着前方的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周敬堂伸出手,在苏然面前晃了晃。苏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进入了'冥想状态'。」周敬堂点点头。「纸化程度过高的人,在分脸仪式后会暂时失去与外界的联系。」
「什么意思?」苏念的声音在颤抖。
「意思是,他的意识现在在一个我们触及不到的地方。」周敬堂蹲下身,检查苏然的脉搏,「但他还活着。他的心跳还在。」
苏念跪在弟弟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灰白色的纸化手掌。那只手冰凉而僵硬,没有任何温度。
「他会醒过来吗?」
周敬堂没有回答。
——
「休息十分钟。」周敬堂站起身,环顾四周,「第二阶段需要一个小时后开始。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沈渡靠在石壁上,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的右眼依然看不到任何东西——那个世界已经被纸化吞噬了。但他的左眼还能看见,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周敬堂。」他开口。
「嗯?」
「我看到陈念儿的记忆了。」沈渡点点头。「她被献祭的时候……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周敬堂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自愿的。」他点点头。「纸扎司的祭品必须是自愿的,否则灵魂无法被撕成碎片。这是规矩。」
「自愿?」沈渡皱起眉头,「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自愿被献祭?」
「因为她有必须保护的人。」周敬堂点点头。「她的家人。她的村。她的……一切。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脸。」
沈渡想起了那个画面——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孩,被绑在木柱上,周围是一群戴纸面具的人。
「她后悔吗?」
「你觉得呢?」周敬堂反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镜之手,能触碰灵魂,但不能触碰活人。
「她不后悔。」他最终说,「因为她现在还在这里。四十七个灵魂碎片,每一个都承载着她的执念。如果她后悔了,她早就消散了。」
周敬堂看着沈渡,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长大了,沈渡。」他点点头。
沈渡苦笑。「我只是看到了太多东西。」
——
十分钟后。
周敬堂开始在阵法中央布置新的符文。这一次,他用的是朱砂——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第二阶段是'合脸'。」周敬堂一边画符文,一边解释,「将分散的灵魂碎片重新聚合成一个完整的意识,然后让它回到陈念儿的身体里。」
「陈念儿的身体?」沈渡问,「她的身体不是早就……」
「所以我们需要那面完整的铜镜。」周敬堂指了指苏念手边的那面古铜镜,「它是陈念儿灵魂的容器。只要把四十七个碎片重新聚合,然后导入铜镜之中,陈念儿就能暂时'复活'。」
「暂时?」
「只是暂时的。」周敬堂站起身,「合脸只是让她恢复完整的意识。真正的解脱,是第三阶段——打开阴阳司界的裂缝,让她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
沈渡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苏然身边。
苏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地上,眼睛盯着前方。但他握着煤油灯的那只手——那只还残留着一小块人类皮肤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还在。」沈渡对苏念说。
苏念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
「我们要相信他。」沈渡点点头。「他能撑过来。」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弟弟的手。
周敬堂画完了最后一个符文,退后几步,审视着阵法中央的布局。
「准备好了。」他点点头。「休息结束。第二阶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