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山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旧绳索,弯弯曲曲地挂在对面的山腰上。
苏念走在最前面,手里那团碎裂的纸屑已经被她塞进了冲锋衣的内兜,贴着胸口。纸屑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安静地躺在她的肋骨下面。
周敬堂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布料摩擦石头的沙沙声。苏然架着他的右臂,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重叠在一起,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
「歇一会儿。」苏然点点头。
周敬堂摇头。「再走一段。」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维持阵法消耗的不只是体力——阵法运转时,施术者的灵力需要持续灌注,而周敬堂的灵力储备本就不多。沈渡在阴阳司界里撕开四十六个牢房的那段时间,阵法外界的维持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周敬堂的脸在晨光中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那种属于学者的、不肯认输的亮。
她没有劝。她知道周敬堂这种人,你越劝他越倔。
——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苏念看到了山脚下的公路。
一条灰色的柏油路,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路面坑坑洼洼,边缘长满了野草。路的一头消失在群山之间,另一头拐了个弯,看不到尽头。路边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后斗里空空荡荡。
那是他们来的时候租的车。苏然还记得把车停在路边时,他还在抱怨「这破路能不能开上去」。现在看来,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苏念掏出手机。屏幕碎了,是之前在纸人巷里摔的,但还能亮。没有信号。她在纸人巷里待了多久?三天?五天?她的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记得阵法的红光和沈渡消失时那一瞬间空气里弥漫的纸灰味。
「有信号吗?」苏然问。
苏然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摇头。「没有。这里本来就是偏远山区,信号覆盖不到。」
周敬堂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终于不走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镜片上有细密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苏念。」他戴上眼镜,看着她。
苏念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沈渡的田野笔记。」周敬堂点点头。「他进纸人巷之前,把笔记本交给了我。我一直在阵法旁边带着。」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上面用白色胶带缠了好几圈。苏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沈渡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较劲。第一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内容是一段关于湘西纸人习俗的文献摘录,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词:「纸扎司」「换脸」「四十七人」。
「他是我带进这个坑的。」周敬堂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让他来纸人巷做田野调查,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民俗考察。我不知道这里真的有……有那种东西。」
苏念没有说话。她翻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沈渡的记录从学术性的文献摘录逐渐变成了个人观察,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到了后半部分,几乎全是手绘的阵法草图和符号分析,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纸人的脸不是画上去的,是从活人脸上拓下来的。」
「村长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和声音不同步。」
「苏念不信任我。合理。我也不信任我自己。」
苏念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
公路上终于来了一辆车。
是一辆运木材的农用三轮,突突突地从山弯那边冒出头来,车厢里堆满了刚砍下的松木。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看到路边站着三个灰头土脸的人,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去哪?」他探出头问。
「最近的有信号的地方。」苏念点点头。
「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有信号。」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然和周敬堂身上多停了两秒,「你们这是……进山迷路了?」
苏念没有回答。
「搭个车行吗?」苏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平静。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的样子——苏念的冲锋衣上全是泥浆和纸灰,周敬堂的脸色白得吓人,苏然的格子衬衫破了好几个口子。他大概在心里判断了一下这三个人是不是逃犯或者疯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上来吧。后斗挤一挤。」
——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
松木的气味混着柴油味灌进鼻腔,苏念坐在后斗里,背靠着木头,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苏然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周敬堂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低着,从苏念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后脑勺和那副缠了胶带的眼镜。
手机在离镇子还有五里路的时候有了信号。
苏念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和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报社的、朋友的、苏然同事的,还有几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她没有一条一条看,只是快速扫了一眼时间戳。
他们进纸人巷的那天是十月十七号。今天是十月二十一号。
四天。
在纸人巷里感觉像过了一辈子,但外面只过了四天。
她拨了一个号码。
「喂?」对面接起来,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警觉和疲惫,「哪位?」
「您好,我是苏念。」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之前跟您联系过,关于您丈夫陈建国失踪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那个记者?」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激动,「你找到什么了?我丈夫他——」
「我找到他了。」苏念点点头。「他很好。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顿了一下。
「但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您说。」
——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几间门面。苏念让三轮车在镇口停下,付了钱——她摸遍全身口袋,只找到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和几个硬币。司机没收那么多,找了她六十块。
苏然扶着周敬堂走进镇上唯一的卫生院。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掉色的白漆,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看到他们的样子,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这是?进山出事了?」
「摔了一跤。」苏然点点头。「老人体力不支,需要检查一下。」
苏念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苏然和周敬堂走进去。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苏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在弟弟脸上看到的东西:担忧。
她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刘队。」
电话接通。
「苏念?」对面的声音带着意外,「你不是在调查那个失踪案吗?有进展了?」
「有进展了。」苏念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刘队,四十七个失踪人员的案子,我知道真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四十七个人。」苏念重复,「不是四十七个独立的失踪案。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原因。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其他四十六个失踪者的家属。」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在卫生院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和纸人巷里的风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内兜,指尖触碰到那团纸屑——沈渡留下的全部痕迹。
笔记本上有一段话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是沈渡在进入阴阳司界之前写的最后一段笔记: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请把它交给省城大学民俗系的周敬堂教授。如果周教授不在了,请交给苏念。她是记者,她知道该怎么做。」
「纸人巷的秘密不应该被遗忘,也不应该被恐惧掩盖。四十七个人困在那里一百二十年,他们值得被记住。」
「至于我——」
后面的话被一滴水渍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也许是墨水洒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眼泪。是风沙。
她转身推开卫生院的玻璃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