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中人
沈渡的刀划破了纸人的手臂。
没有血。只有一层薄薄的纸皮裂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竹篾骨架和一团团发黄的棉花。纸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那张陌生的脸上依然挂着贪婪的笑容。
「疼。」它说,语气像是在撒娇,「你弄疼我了。」
沈渡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折叠刀。刀刃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纸灰。纸人的伤口处也在往外飘这种粉末,在月光下像细碎的雪花。
「苏念,镜子!」沈渡大喊,「我去引开它们,你找机会接近镜子!」
苏念没有犹豫。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信号枪——那是她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本来是防身用的。她举枪对准了最近的一个纸人,扣动扳机。
「砰——」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射向纸人,击中了它的胸口。纸人被冲击力推得后退了几步,胸口的纸衣烧了起来,火光映照出它扭曲的面孔。
但纸人没有倒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燃烧的胸口,然后抬起头,嘴角咧到了耳根。
「好暖和。」它说。
沈渡的头皮一阵发麻。这些纸人根本不怕物理攻击,火烧、刀砍,对它们来说似乎只是挠痒痒。
「它们没有痛觉!」苏念喊道,「普通方法伤不了它们!」
沈渡咬了咬牙。他想起苏然笔记里的话——镜子怕血,特别是活人的血。但代价是什么?
管它什么代价。
他再次在手掌上划了一刀,这次更深,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纸人们闻到血腥味的瞬间,动作变了——它们不再慢悠悠地走,而是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齐刷刷地朝沈渡扑来。
「来啊!」沈渡转身就跑,朝着溶洞的另一侧冲去。纸人们紧随其后,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像是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桌面。
苏念趁着纸人们被引开的间隙,从藏身的岩石后面冲了出来,直奔水潭中央的石台。她踩着湿滑的石头跑过水潭边缘,鞋底打滑差点摔倒,但她一把抓住石台的边缘,翻身爬了上去。
铜镜就在她面前。
近距离看,这面镜子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镜框上的符文在微微发光,像是活的虫子在蠕动。镜面漆黑如墨,但苏念隐约能在里面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无数张脸在镜面下翻涌,像是被困在深水中的灵魂。
「苏然……」苏念喃喃道,眼眶泛红。她不知道弟弟是不是也在那些脸中间。
她没有时间犹豫。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镜面上。
血珠落在镜面上的瞬间,镜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金属的震动声,而是一种更像是活物尖叫的声音。镜面上的符文剧烈闪烁,那些模糊的脸孔开始疯狂翻涌,像是被惊扰的蜂群。
「有效!」苏念心中一喜,继续往镜面上滴血。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镜子在吸她的血。不是血自然地流上去,而是镜面产生了一股吸力,像是一个无形的嘴在吮吸她的手指。鲜血从指尖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远超正常的流血量。
苏念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镜面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不——」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沈渡那边的情况也急转直下。
他引着纸人跑了一圈之后,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溶洞里没有第二条出路。他被逼到了一面石壁前,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水潭,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纸人。
它们不再笑了。所有的纸人脸上都换上了同一种表情——饥饿。
「新鲜的……」最近的纸人伸出手,竹篾骨架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新鲜的血肉……」
沈渡握紧折叠刀,背靠石壁。他知道刀对付不了这些东西,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来吧。」他冷冷地说。
纸人们扑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溶洞里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铜镜的方向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整个溶洞都在震动,钟乳石从洞顶纷纷坠落,砸在水潭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纸人们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铜镜的方向。它们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
「镜子……」一个纸人发出颤抖的声音,「镜子碎了……」
沈渡趁这个间隙,从纸人之间的缝隙中挤了过去,拼命跑向石台。他看到了苏念——她倒在石台上,手指还贴在镜面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镜子上的符文已经全部熄灭,镜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
「苏念!」沈渡跳上石台,一把拉起她。她的手指终于从镜面上脱离,指尖的皮肤被粘掉了一层,露出鲜红的肉。
「镜子……」苏念虚弱地睁开眼睛,「我打碎了它……」
沈渡看向那面铜镜。裂缝还在扩大,黑色的镜面像碎冰一样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
那不是镜子的背面。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嵌在铜镜的框架之中。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那是什么……」沈渡的声音发颤。
「纸人巷的源头。」苏念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三百年前那个游方道士……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借尸还魂的……」
那张巨大的脸开始扭曲、萎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化为一团灰烬,从铜镜的框架中散落。
铜镜彻底碎了。
与此同时,溶洞里那些纸人开始疯狂地挣扎。它们的身体在颤抖,纸皮一片片脱落,竹篾骨架散架,棉花从裂缝中涌出。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蜂。
沈渡抱起苏念,跳下石台,朝溶洞出口跑去。身后传来一连串坍塌的声响,纸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一堆堆废纸和碎竹片。
他们跑出溶洞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照在山间,雾气正在消散。沈渡回头望去,溶洞的入口正在坍塌,巨石从山上滚落,将洞口彻底封死。
苏念靠在他肩上,虚弱地笑了笑:「结束了……」
「嗯,结束了。」沈渡说。
他低头看了看苏念的手。她的指尖还在流血,但血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形状像是一个诡异的符文。
「苏念,」沈渡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弟弟的笔记上说,镜子怕血的代价是……」
苏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
沈渡看到了她的指尖——那些被粘掉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不对。
是纸的颜色。
苏念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代价是……」她的声音在颤抖,「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沈渡看着她指尖那层淡淡的纸白色,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那道符文形状的疤痕。它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