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一
井底的水声停了。
沈渡和苏念站在枯井边,月光从天井上方倾泻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井底那个自称陈守一的声音没有再说话,但沈渡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移动——不是水,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缓慢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正在井底翻身。
「三百年前……」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已经活了三百岁。」
「不是活。」沈渡纠正道,「是被困。」
他想起陈守一刚才说的话——「我是第一个走进纸人巷的人」。不是第一个村民,不是第一个受害者,而是第一个「走进」纸人巷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井底又传来一声叹息,这次更近了,近得像是贴着井壁在说话。
「你们想知道真相,」陈守一的声音说,「但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可怕。你们确定要听吗?」
沈渡和苏念对视一眼。苏念的手还握着沈渡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但掌心还有一丝温度。沈渡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们要听。」沈渡说。
井底沉默了片刻,然后陈守一开始讲述。
「三百年前,这片山坳还不叫纸人巷,叫落棺坳。村里有四十七户人家,以打猎和采药为生。那时候没有公路,没有电,村里人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陈守一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年春天,村里开始有人生病。先是皮肤发白,然后失去痛觉,最后整个人变得像纸一样轻,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村民们以为是瘴气,请了郎中来,喝了无数的药,都不见效。我那时候是个游方道士,路过这里,被村民请来看病。我检查了那些病人,发现他们身上没有邪气,没有中毒,没有任何我能诊断出的病因。」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陈守一的声音顿了顿,「所有生病的人,都在村子中央的那口井里打过水。」
沈渡和苏念同时看向那口枯井。井口黑洞洞的,像是一只瞎掉的眼睛。
「我下到井底查看,发现井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它们似乎在发光,发出一种很微弱的、惨白色的光芒。我沿着井壁往下爬,一直爬到井底,发现那里有一面铜镜。」
「铜镜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我把它挖出来,发现镜框上刻满了和井壁上一模一样的符文。镜面漆黑如墨,不像是在反射光线,而像是在吞噬光线。」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不对劲。我想把铜镜带走,找个地方毁掉它。但就在我拿起铜镜的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陈守一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你想要救他们吗?』」
「我说:『想。』」
「那个声音说:『我可以让他们活下去,但代价是,他们必须每隔三天换一次脸。用新脸来维持旧命,用他人的血肉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我问:『谁的血肉?』」
「那个声音说:『过路人的。纸人巷会自己吸引那些好奇的人、迷路的人、想要寻找什么的人。他们会自己走进来,成为村民的养料。』」
「我当时拒绝了。」陈守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说:『这不是救人,这是害人。』」
「那个声音笑了。它说:『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井底。我的身体不能动了,但我的意识还清醒。我能感觉到铜镜就在我身边,它在吸收我的生命力,用我的灵魂来维持它的力量。」
「而那些村民……」陈守一的声音变得颤抖,「他们开始换脸了。第一批被换脸的人,是村里最虚弱的那几个。他们的脸被铜镜吸走,然后贴在了纸人身上。而那些纸人,开始有了生命。」
沈渡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了地窖里那些挂在墙上的人脸,想起了溶洞里那些静静站立的纸人,想起了那个长着周敬堂面孔的纸扎。
「那后来呢?」苏念问。
「后来?」陈守一苦笑,「后来我就一直在这里。三百年了,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走进纸人巷,看着他们的脸被换走,看着他们的灵魂被困在铜镜里。我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毁掉铜镜,但都失败了。铜镜需要活人的血才能被激活,但每一次激活,都会让激活者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沈渡问。
「变成纸人。」陈守一说,「就像你们现在这样。」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符文形状的疤痕还在发光,血红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想起苏念的手——纸白色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正在向小臂扩散。
「你们用血打碎了铜镜,」陈守一说,「但铜镜碎了不等于诅咒解除。它只是失去了容器,诅咒本身还在。而现在,你们成了新的容器。」
「什么意思?」苏念的声音在发抖。
「铜镜需要宿主来维持它的力量。以前,它的宿主是这口井,是纸人巷这片土地。但现在铜镜碎了,它需要新的宿主。而你们——」陈守一的声音变得沉重,「你们用血激活了它,你们就成了它的一部分。」
沈渡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大巴上的幻象,想起了那些长着道士面孔的乘客,想起了自己右耳后面的那道缝。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井底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渡以为陈守一不会再说话了。
「有一个办法。」陈守一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但代价很大。」
「什么办法?」
「找到铜镜的碎片,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然后——」陈守一顿了顿,「用你们自己的血,再一次激活它。但这次,不是打碎它,而是封印它。把铜镜和你们自己一起,封进这口井底。」
「封印之后呢?」苏念问。
「封印之后,纸人巷的诅咒会暂时停止。但你们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像我一样,成为井底的囚徒。」
沈渡沉默了。他看向苏念,苏念也在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渡问。
「有。」陈守一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们可以离开。离开纸人巷,回到你们的世界。但诅咒会跟着你们走,你们会慢慢变成纸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们会开始换脸。用你们身边人的脸,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你们会成为新的纸人巷,走到哪里,就把诅咒带到哪里。」
沈渡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学院里的同学,想起了那些无辜的人。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们封印它。」沈渡说。
苏念看着他,眼眶泛红:「你确定?」
「确定。」沈渡说,「我不能让诅咒扩散出去。如果必须有人牺牲,那就让我来。」
「不是你一个人。」苏念握紧了拳头,「我们一起。」
井底传来一声叹息,这次叹息里带着一丝欣慰。
「很好。」陈守一说,「但你们需要先找到铜镜的碎片。它们散落在纸人巷的各个角落,有些在村民家里,有些在溶洞里,有些——」他顿了顿,「有些在纸人身上。」
「纸人身上?」沈渡皱起眉头。
「铜镜碎裂的时候,有些碎片嵌进了纸人的身体。那些纸人现在虽然瘫软了,但碎片还在它们体内。你们需要把它们挖出来。」
沈渡想起那些瘫软在屋门前的纸人残骸,想起残骸里露出的骨头。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还有一件事。」陈守一的声音变得严肃,「在你们寻找碎片的过程中,会有一个东西阻止你们。」
「什么东西?」
「铜镜的守护者。」陈守一说,「它是铜镜力量的化身,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它会试图阻止你们封印铜镜,因为一旦铜镜被封印,它就会消失。」
沈渡和苏念对视一眼。他们想起了那个长着周敬堂面孔的纸人,想起了大巴上的那些乘客,想起了所有那些试图阻止他们离开的东西。
「我们明白了。」沈渡说。
「那么,」陈守一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去吧。天亮之前,你们必须找到所有的碎片。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们会忘记自己是谁。铜镜的力量会侵蚀你们的记忆,让你们以为自己本来就是纸人。等到那时候,就算你们想封印它,也做不到了。」
井底的水声再次响起,「咚、咚、咚」,节奏缓慢而沉重。陈守一的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渡和苏念站在枯井边,月光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疤痕和纸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交相辉映。
「走吧。」沈渡说。
苏念点点头。两人转身走出祠堂,走进那条被纸人包围的巷子。夜色深沉,雾气又开始从谷底升起,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正缓缓合拢。
而在他们身后,枯井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像是在倒数,又像是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