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骨铃镇
三天后,苏念站在了骨铃镇的入口。
和苏念想象中的不同,骨铃镇不是一座封闭的、阴森的古村。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江南小镇——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两侧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柳树从屋檐后探出头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封印着什么,苏念几乎会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和纸人巷不一样。」
苏然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那只铜铃。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纸人巷从外面就能看出不对劲。」苏然继续说,「但这里……」他环顾四周,「看起来太正常了。」
苏念点点头。
周正给的资料上说,骨铃镇的封印与纸人巷不同。纸人巷的封印是用符纸和桃木构成的,从外面就能看见那些诡异的布置。但骨铃镇的封印是内在的——它封印的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声音。那种能让人在七天内骨骼尽碎的声音。
「小心。」周正的声音从苏念耳边传来。
苏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里的微型耳机。这是周正给她准备的通讯设备,可以随时保持联络。
「我到镇口了。」苏念低声说。
「我知道。」周正的声音有些迟疑,「但有个问题——我的感知到这里就断了。」
「什么意思?」
「骨铃镇的封印会屏蔽一切外来感知。」周正说,「从你进入镇子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法感应到你的位置,也无法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你只能靠自己。」
苏念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进了骨铃镇,她就是一个彻底的孤立无援的个体——没有后援,没有支援,没有任何退路。
「姐。」苏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和你一起进去。」
苏念转过头,看着弟弟。
苏然的脸色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纸人巷里,他不顾一切想要保护她时的执拗。
「你确定?」苏念问。
「当然。」苏然说,「我说过,我要守在你身边。不管去哪里。」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
主街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等待的安静。就像是整条街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发生。
苏念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央。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老房子,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色,窗棂上积满了灰尘,院子里偶尔能看见晾晒的衣物。
这里有人住。
但没有人出来。
「好奇怪。」苏然低声说,「明明看见衣服在晒,但一个人都没有。」
苏念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在街道的尽头,有一座石牌坊。
那座牌坊和苏念在外婆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两根石柱,一块横匾,匾上刻着三个字。
「骨铃镇」。
但和照片不同的是,牌坊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串铃铛。
那串铃铛挂在牌坊的横匾下方,用红绳串联着。苏念数了数,一共七枚。每一枚都比普通的风铃大一些,颜色是一种惨白的灰。
「那是什么?」苏然的声音有些紧张。
苏念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串铃铛,感觉到体内的灵纸开始颤动。
那种颤动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共鸣。就像是走失多年的亲人,终于听见了彼此的声音。
「别看它。」苏念低声说,「走。」
她加快脚步,想要绕过那座牌坊。
但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那串铃铛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体内的灵纸开始剧烈地颤动,那种颤动几乎是疼痛的。与此同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姐!」苏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鼻子——」
苏念伸手摸了摸鼻子,手指沾上了一丝温热的液体。
是血。
她流鼻血了。
「快跑!」苏念一把抓住苏然的手,转身向来时的方向冲去。
但当她转过身的时候,她愣住了。
来时的街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街道——和原来的街道一模一样,青石板、白墙黛瓦、歪脖子柳树。但这不是她刚才走过的那条街。
她迷路了。
在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街道上,流着鼻血,和弟弟一起。
而身后,那串铃铛又响了。
叮铃。叮铃。叮铃。
三声。
苏念低下头,看着苏然。
「跑。」她说。
——
七声铃响之后,街道上的气氛完全变了。
原本紧闭的门窗开始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有无数双手正在从里面推开它们。苏念看见了——每一扇门后都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民国时期的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苏然的声音在颤抖。
苏念没有回答。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周正给她的资料上写过:三百年前,瘟疫席卷骨铃镇的时候,镇上的居民几乎死绝。那个疯狂的大夫用死人的骨头磨成粉,混在药里给活人吃。他以为这样能治病,结果却把活人也变成了那种东西——半生半死,不人不鬼,只能靠骨铃的声音行动。
那些站在门后的身影,就是当年的大夫制造的「药人」。
他们曾经是活人。现在,他们只是一种被骨铃控制的傀儡。
「跟紧我。」苏念低声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她放轻脚步,沿着街道的边缘快速移动。苏然紧跟在她身后,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那些药人没有动。它们依然站在门后,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苏念知道,它们在等待铃声。
只要铃声再响,它们就会动。
「姐,前面——」苏然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的街道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者,满头白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手里握着一串铃铛——不是牌坊上那种灰白色的铃铛,而是一串金色的、精致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乐器的铃铛。
「欢迎来到骨铃镇。」老者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这里的镇长。」
苏念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骨质哨子。
「你——」
「别紧张。」老者微笑着说,「我只是来给你们带路的。你们不是要找封印的核心吗?我可以带你们去。」
苏念没有动。
「你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镇长。」老者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也是当年创造骨铃的那个人。三百年了,我一直在这里等着——等着有人来解开这个封印。」
苏念的脑海中闪过周正给她的资料。
创造骨铃的那个人——那个用死人骨头磨成粉的大夫。
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药人?不,不对。如果他也是药人,他不可能这样说话。药人是没有意识的,它们只会听从铃声的指挥。
「你不是药人。」苏念说。
「当然不是。」老者点头,「我是骨铃的主人。骨铃不会控制我,只会服从我。」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一枚铃铛,递到苏念面前。
「这是给你的。」
苏念看着那枚铃铛,没有伸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需要它。」老者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封印的核心在镇子最深处——一口三百年前的古井。那口井被七道封印锁着,每一道封印都需要一枚骨铃才能打开。我手里只有六枚,第七枚……」他看着苏念,「在你外婆那里。」
苏念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
「我当然知道。」老者微笑着说,「四十年前,她来过这里。她解开了第一道封印,但在第二道封印前失败了。她留下了一枚骨铃,说总有一天,她的后人会来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任务。」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外婆留给她的那枚骨铃——那枚她一直贴身携带的铃铛——此刻正在她的口袋里发出微弱的热量。
「你有两枚骨铃。」老者说,「一枚是你外婆留下的,一枚是我给你的。用这两枚,加上我手里的六枚,你就能打开全部七道封印。」
「然后呢?」苏念问,「打开封印之后,会发生什么?」
老者的表情变了。
那种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念无法读懂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三百年的骨魂就能安息了。」
他转过身,向街道深处走去。
「跟我来吧。」他说,「时间不多了。天黑之前,你必须到达那口井。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苏念已经明白了。
天黑之后,骨铃的声音会更响,更密集。那些药人会在铃声中变得活跃,开始主动寻找活人。
到时候,她和苏然都会成为它们的目标。
「姐。」苏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相信他吗?」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不相信。」她说,「但我们没有选择。」
她迈开脚步,跟上了老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