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韩岳指尖的存储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眼睛。
陆沉盯着那个小玩意儿,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手臂上的锈蚀斑。粗糙的触感,铁锈色的碎屑嵌进指甲缝——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但此刻却让他想起零号说的话:七百三十亿分之一。
「确认零号的意图。」他重复了一遍韩岳的第三个条件,「怎么确认?」
「很简单。」韩岳的笑容纹丝不动,「零号告诉你铁律区是缓冲区,是沟通的方式。但我要你帮我确认——它有没有撒谎。」
「它为什么要撒谎?」
「这就是问题所在。」韩岳向前走了一步,锈人们无声地让开一条通道,「如果零号真的是在尝试沟通,为什么二十年了,它还没有找到更好的方式?如果它真的想帮助人类,为什么铁律区的规则还在杀人?」
陆沉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在无数个从铁律区回来的夜晚。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韩岳说,「但你的养父没有时间了。」
老郑靠在陆沉肩上,呼吸粗重得像一台漏气的风箱。他的体温越来越高,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臭小子……」老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别听他的……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
「闭嘴。」陆沉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转向韩岳,「三件事。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先救老郑。」
「陆沉!」苏晚厉声道,她的信号枪依然指着韩岳,「你疯了?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陆沉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老郑快死了。这是事实。」
韩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明智的选择。」他轻轻拍了拍手,那两个抬着担架的锈人走上前来,「他们会把郑工送到安全的地方。上城的医疗队已经在路上了。」
「我要跟着去。」陆沉说。
「当然。」韩岳点点头,「但苏调查员需要留下。她父亲有些事情想跟她谈谈。」
苏晚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韩岳,你敢动我——」
「我不会动你。」韩岳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下城最近不太平。锈人帮、拾荒者、还有那些对安全局不满的暴民……一个人走夜路,总是不安全的。」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
陆沉看了苏晚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愤怒,还有被触碰到底线的寒意。
「我留下。」苏晚突然说。
「苏晚——」
「我留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你带老郑走。我没事。」
陆沉想说什么,但老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铁锈浆喷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腐蚀声。时间不多了。
「走。」苏晚说。
陆沉咬了咬牙,扶着老郑躺上担架。两个锈人抬起担架,动作整齐得像是一台机器的两个部件。
「存储器。」韩岳把那个小玩意儿抛给陆沉,「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任务细节,联络方式,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还有一些关于你身世的资料。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陆沉接住存储器,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皱了皱眉。他没有看,直接塞进了口袋里。
「如果我回来发现苏晚少了一根头发——」
「你不会想威胁我的。」韩岳温和地说,「但放心,苏调查员是贵客。我保证她毫发无损。」
陆沉最后看了苏晚一眼。她站在锈人的包围中,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活着。」他点点头。
「你也是。」她回答。
——
担架在废墟中穿行,锈人的脚步无声无息。陆沉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多功能钳上——那是老郑送给他的第一件工具,也是他最熟悉的武器。
「臭小子……」老郑的声音从担架上飘过来,虚弱但清晰,「你不该答应他……」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你快死了。」陆沉说,声音里没有情绪,「这是短路,老郑。电路烧了,得先换保险丝,再查线路。你教我的。」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你小子……学得挺快……」
他们穿过一片被纳米尘覆盖的废墟,周围的建筑残骸像是被某种巨兽啃噬过的骨头。陆沉注意到锈人们走路的方式——太整齐了,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是在执行某种预设的程序。
「韩岳控制他们?」他问。
「不。」老郑的声音很轻,「他们只是……听从。纳米技术改造了他们的神经系统,让他们能接收指令。但指令是谁发的……不一定。」
陆沉皱了皱眉。这句话里有太多他没听懂的东西。
「老郑,你和韩岳……以前认识?」
担架上的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昏过去了。
「大锈蚀前。」老郑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都在同一个项目里。普罗米修斯计划。他是军方的联络人,我是……工程师。」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因为告诉你没用。」老郑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本来想让你做个普通人,在下城捡一辈子垃圾……平平安安的……」
他又是一阵咳嗽,但这次没有吐血。
「但你小子……偏偏是个裂隙者……」
「裂隙者不是随机的吗?」
「七百三十亿分之一。」老郑重复了那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苦涩,「你觉得……那是运气?」
陆沉没有回答。他想起零号说的话:裂隙者是设计出来的,是Plan B的核心。
「老郑,我到底——」
「到了。」
担架在一栋半塌的建筑前停下。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废墟,但陆沉注意到门口的纳米尘分布有问题——太均匀了,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锈人们放下担架,无声地退入阴影中。
「里面有人接应。」其中一个锈人说,声音像是从金属管道里挤出来的,「医疗队地下室。」
陆沉扶起老郑,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具被蛀空的躯壳。
「老郑,刚才你说的话——」
「以后再说。」老郑打断他,「现在……先活下去。」
他们走进建筑,里面的景象让陆沉愣了一下。
不是废墟。是医院。
干净的墙壁,明亮的灯光,甚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地方在下城几乎不存在——上城的人才配得上这种医疗资源。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郑先生?我是陈医生。请跟我来,我们需要先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陆沉扶着老郑跟着医生走,眼睛却在四处打量。这里的设备太先进了,先进得不像下城能有的东西。
「韩岳的私人医院?」他问。
「算是吧。」陈医生头也不回,「执政官阁下对下城的医疗事业一直很关心。」
执政官。陆沉在心里冷笑。上城的统治者,那个据说二十年没有踏出过地下城核心区的老人。韩岳是他的幕僚长,但这不代表他代表的就是执政官的意愿。
检查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陆沉被拦在外面。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陈医生说,语气不容置疑。
陆沉想反驳,但老郑拍了拍他的手。
「去吧,臭小子……老头子没那么容易死……」
门在陆沉面前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周围是雪白的墙壁和明亮的灯光。这种环境让他感到不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口袋里的存储器硌着他的大腿。
他掏出来,在灯光下打量。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没有任何标识。韩岳说里面有关于他身世的资料。
陆沉犹豫了一下,把存储器插进了墙上的一个接口。
屏幕亮了起来。
首先出现的是任务细节——进入铁律核心的路线,需要避开的规则区域,还有那个需要带出来的东西的描述。陆沉快速浏览了一遍,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文件夹。
标签是空的,但创建日期让他皱了皱眉——大锈蚀发生前三个月。
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研究报告,标题是《普罗米修斯计划:裂隙者培育协议》。
陆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内容很复杂,充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但有几句话他看懂了——
「裂隙者能力并非自然变异,而是通过基因编辑和纳米诱导双重手段培育而成。」
「目标:创造能与纳米集群直接沟通的人类接口。」
「成功率:0.00000000013%(约七百三十亿分之一)。」
「已培育个体:18例。」
「存活个体:0例。」
陆沉感到一阵寒意。
他继续往下翻,直到看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名单。十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死亡日期。最早的在大锈蚀发生前,最晚的在三年前。
然后是最后一行。
「第19例:陆沉。培育日期:大锈蚀前3个月。状态:存活。」
陆沉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深深地嵌进了手臂上的锈蚀斑。
他不是孤儿。
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文件读取完成。发送确认信号?」
陆沉猛地拔出存储器。
太晚了。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整齐,规律,像是被同一个指令控制的机器。
锈人。不止一个。
陆沉把存储器塞回口袋,手按在了腰间的多功能钳上。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锈人。
是韩岳。
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陆沉看不懂的东西。
「看来你找到那份资料了。」韩岳说,「感觉如何?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而是……」
「你想怎样?」陆沉打断他。
韩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
「我想帮你。」他点点头。「帮你找到答案。你不好奇吗?谁制造了你们?为什么是你活了下来,而其他十八个都死了?」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韩岳,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排锈人,至少有十个。
「老郑在哪?」
「安全的地方。」韩岳说,「只要你完成第一件事,我保证你们父子团聚。」
「第一件事是什么?」
韩岳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递给陆沉。
「进入铁律核心,把这个放在零号面前。」
陆沉接过装置。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但重量告诉他里面装着精密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一个信标。」韩岳说,「它会让零号……说实话。」
陆沉盯着那个装置,又看了看韩岳。
「你在骗我。」
「也许。」韩岳毫不否认,「但你有选择吗?」
沉默。
陆沉低头看着手中的装置。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眼睛。
「苏晚在哪?」
「安全的地方。」韩岳重复了一遍,「只要你完成任务,所有人都会安全。」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装置塞进口袋。
「带路。」他点点头。
韩岳的笑容加深了。
「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锈人们无声地让开一条通道。陆沉跟在后面,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多功能钳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韩岳推开门,外面不是下城的废墟。
是一片铁锈色的荒原。
铁律区。
「核心就在前面。」韩岳指着远处一座半塌的建筑,「规则很简单——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不要相信任何声音。」
「这些规则是你定的?」
「不。」韩岳说,「是零号定的。它在等你,裂隙者。」
陆沉看着那片铁锈色的荒原,手指无意识地刮着手臂上的锈蚀斑。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活着。
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铁律区。
身后的门在他进入的瞬间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陆沉没有回头。
规则第一条: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