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局的车辆比陆沉想象的更安静。

不是那种机械运转的安静，而是某种刻意的、被设计出来的静谧。车厢内壁覆盖着吸音材料，座椅是某种合成皮革，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陆沉坐在后排右侧，左手边是苏晚，对面是苏父。

没有人说话。

车窗是单向的，从外面看是镜面，从里面看则是模糊的灰。陆沉只能辨认出他们正在下降——从执政官官邸所在的A-7层，向安全局总部所在的B-3层移动。

「你紧张的时候会刮手臂。」苏父突然开口，目光落在陆沉的右手上。

陆沉低头看了看。他的指甲正在左臂的锈蚀斑上无意识地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手放下来，握成拳头。

「习惯。」他点点头。

苏父点了点头，像是在记录某个数据点。然后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折叠式的平板，展开，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

「你的档案。」他把平板转向陆沉，「我需要你确认几件事。」

屏幕上是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图表。陆沉扫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生日期（未知）、锈蚀度（12.3%）、以及一连串他看不懂的测试参数。

「确认什么？」

「你的能力来源。」苏父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张脑部扫描图，「韩岳的报告说你是'自然变异'，但这份扫描显示你的视觉皮层有异常结构——这种结构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形成的。」

陆沉盯着那张扫描图。灰白色的脑部影像上，有一块区域被标成了红色。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成为裂隙者，不是因为运气。」苏父收起平板，「是因为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感觉到苏晚的身体微微僵硬。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义肢的手指正在轻轻敲击座椅扶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谁放的？」陆沉问。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苏父说，「韩岳知道，但他不会说。他把你当成工具，工具不需要知道太多。」

车辆减速，停下。车门滑开，露出一条明亮的走廊。

「到了。」苏父站起身，「陆沉，你跟我来。苏晚，你去档案室调取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原始文件。」

「我要跟着陆沉。」苏晚说。

「这是命令。」

「那我去申请复议。」

苏父停下脚步，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女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的下颌线条绷紧了。

「你在为了一个外人，违抗我的命令？」

「我在为了一个证人，确保他不会在'重新评估'的过程中发生意外。」苏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韩岳的人还在活动，您不会不知道。」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钟。

「随你。」苏父最终说，转身走出车门。

——

安全局总部的B-3层比陆沉想象的要大得多。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没有标识的门，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陆沉数了一下，从下车到进入电梯，他们经过了十七个探头。每一个都在他们经过时微微转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电梯上升了两层，停在B-1。

「评估室。」苏父说，走出电梯。

房间比陆沉预想的小。四十平米左右，中间放着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椅子周围是各种他认不出来的仪器。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面单向玻璃。

「坐。」苏父指了指那把椅子。

陆沉没有动。

「这是软禁。」他点点头。不是问句。

「这是保护。」苏父纠正他，「韩岳想要你，执政官也想要你。在安全局，至少没有人能强行把你带走。」

「也不能强行离开？」

苏父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赞赏的东西。

「你很聪明。」他点点头。「聪明到应该知道，现在出去就是送死。韩岳的人在楼下守着，执政官的特使在楼上等着。你觉得自己能走到哪去？」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老郑呢？」

「下城废品站，有人看着。」苏父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单向玻璃变成了透明，露出隔壁的房间——里面是一排监控屏幕，显示着各个角度的画面，「他很安全。韩岳不会动他，至少现在不会。」

陆沉看着那些屏幕。其中一个画面显示的是下城的街道，他认出了废品站的位置。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

「你的人？」

「我的。」

陆沉终于走向那把椅子，坐下。金属的凉意透过裤子传来，让他微微皱眉。

「开始吧。」他点点头。「评估。」

苏父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块芯片。

「这是从韩岳的私人服务器里找到的。」他把芯片插入墙上的读卡器，「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部分数据。我想让你看看，能不能认出什么。」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标题是《纳米视觉接口实验记录》，日期是大锈蚀前三年。

陆沉盯着那份文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实验记录里有一张图片。一个婴儿，躺在培养舱里，头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极。图片下方有一行编号：P-073。

「这是……」

「你。」苏父说，「或者说，可能是你。韩岳在大锈蚀前参与了普罗米修斯计划，负责'视觉增强'模块。他在至少三十个婴儿身上植入了实验性的纳米接口。」

陆沉盯着那张图片。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看不出任何特征。但那个编号——P-073——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某种被遗忘的东西正在试图浮上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活下来了。」苏父调出另一份文件，「大锈蚀发生时，所有实验对象都被认为已经死亡。但韩岳一直在暗中追踪幸存者。你是他找到的第三个。」

「另外两个呢？」

「死了。」苏父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一个在铁律区里违反了规则，被分解了。另一个……被韩岳带回了上城，三个月后死于'实验并发症'。」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韩岳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有价值的设备。可以拆解，可以研究，可以复制。

「所以你的'保护'，」陆沉慢慢地说，「也是为了研究我？」

苏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

「是。」他点点头。「但我至少会告诉你真相。韩岳只会告诉你他想让你知道的。」

——

评估进行了四个小时。

苏父问了很多问题，关于陆沉的能力，关于他在铁律区里的感受，关于他看到的那些裂缝是什么样子。陆沉尽可能地回答，但有些东西用语言很难描述。

「裂缝不是视觉上的。」他试图解释，「更像是……一种感觉。你知道规则在哪里，就像你知道墙在哪里一样。不需要看，就是知道。」

「直觉？」

「不，比直觉更具体。」陆沉皱着眉头，寻找合适的词，「就像你能'读'到规则。每一条规则都有……有形状。有些规则是直的，有些是弯的，有些……」

他停住了。

「有些什么？」

「有些规则在动。」陆沉说，声音低了下来，「就像它们不是死的，是活的。在变化。」

苏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盯着陆沉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苏晚。

「记下来。」他点点头。「动态规则感知。这是新数据。」

苏晚一直在角落里站着，闻言点了点头，在手中的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还有别的吗？」苏父问。

陆沉想了想。

「零号。」他点点头。「那个锈人。它说铁律区是纳米集群的'语言'。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能看见裂缝，就意味着我能听懂这种语言的一部分。」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

「韩岳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陆沉说，「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陆沉看着苏父，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因为我不信任他。」他点点头。「就像我不信任你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父突然笑了一下。那是陆沉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很好。」他点点头。「保持这种警惕。在这个城市里，信任是奢侈品。」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你今天可以休息了。房间在隔壁，有床，有食物，有独立的卫生间。没有锁，但也没有人能进来——除非我允许。」

「什么时候能走？」

苏父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韩岳不再是威胁的时候。」他点点头。「或者，等你不再是目标的时候。」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陆沉坐在椅子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晚还站在角落里，没有动。

「你早就知道。」陆沉说，不是问句。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一部分。」她终于说，「我知道父亲在调查韩岳，也知道他在找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幸存者。但我不知道是你。」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苏晚走向门口，在陆沉身边停下，「我不会说对不起。在这个位置上，每个人都被利用。重要的是，被谁利用，以及为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的眼睛。

「我父亲想要真相。韩岳想要控制。我想要……」

她停住了。

「你想要什么？」陆沉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锁。陆沉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那面单向玻璃，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锈蚀斑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块皮肤，触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更光滑，更凉。

P-073。

他想起那个婴儿的图片，想起那些电极，想起韩岳看他的眼神。

工具。设备。实验品。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窗外，下城的方向传来一阵遥远的轰鸣。陆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远处的天空中有火光在闪烁。

那是下城的方向。废品站的方向。

他的心猛地一沉。

门突然被撞开，苏晚冲了进来，脸色苍白。

「下城暴动了。」她点点头。「韩岳的人趁机混了进去。老郑……」

她停住了，看着陆沉的眼睛。

「老郑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