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电快。

陆沉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下城第七区比半夜还黑。断电超过六个小时，备用电池全部耗尽，通风系统停摆，地下三层的温度已经逼近四十度。他沿着主干道往回走，一路上看到的情况比医院更糟——

有人在砸上城物资分配站的卷帘门。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至少有四五十个，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铁棍、扳手、甚至椅子腿。卷帘门已经被砸出了几个凹坑，但还没破。分配站的保安站在门里面，隔着铁皮朝外喊话，声音被外面的怒吼淹没了。

陆沉没有停下来。他绕过人群，走了另一条路回废品站。

老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三瓶矿泉水和半包压缩饼干。看到陆沉回来，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了。

「臭小子，你跑哪去了？」

「医院。」陆沉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呼吸机快没电了，我用铁律区通道接了一根线过去。」

老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陆沉，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陆沉看不懂的东西。

「铁律区通道？」

「初教我的。」陆沉把空瓶子放在地上，「铁律区的边界不是固定的，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短暂地打开一个通道，让两边的物理法则互相渗透。我利用这个原理，从铁律区那边引了一股稳定的电磁场过来，替代市电给呼吸机供电。」

老郑沉默了很久。地下城的嘈杂声从远处传来——喊声、砸门声、偶尔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老人把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陆沉。

「你越来越不像个废品回收员了。」

陆沉接过饼干，没有回答。他确实不像了。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在下城拆旧电器的普通人，现在他能看见规则裂缝，能和纳米集群意识体对话，能用铁律区的物理法则给医院供电。变化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回来了吗？」他问。

「没有。」老郑摇头，「不过她之前让人捎了句话过来。」

「什么话？」

「她说上城不是单纯断电。他们在第七区的通风管道里释放了纳米尘，浓度比平时高十倍。不是要害人——是要让下城的电子设备全部瘫痪。等纳米尘沉降之后，上城会派'维稳部队'下来，以'恢复秩序'的名义接管下城。」

陆沉的手指停在饼干包装纸上。维稳部队。他知道那是什么——上城的武装力量，配备抗锈蚀装备的精锐士兵。下城没有能和他们正面对抗的武器。

「什么时候？」

「苏晚说最多十二个小时。」老郑的声音沉了下去，「纳米尘沉降需要时间。沉降之后，维稳部队就会从上城通道下来。」

十二个小时。陆沉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是上午十点，也就是说最迟晚上十点，上城的军队就会出现在下城的街头。

他站起来，走到废品站里面。工作台上还摊着他昨天没拆完的信号放大器，旁边是那块初给他的铁锈色晶体。晶体的表面比昨天更热了，银灰色的荧光也更亮——像是铁律区在回应他昨天的行为。

「老郑。」

「干嘛？」

「第七区到第三区之间，有一个废弃的地铁隧道对吧？」

老郑皱了皱眉：「有。三年前就封了，说是里面有铁律区扩散。」

「不是扩散。」陆沉把晶体揣进口袋，「是铁律区在生长。初跟我说过，铁律区的边界一直在缓慢扩张，地铁隧道里的规则密度比外面高，是因为隧道是天然的物理法则通道——就像血管一样。」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郑。老人坐在台阶上，锈蚀的右腿伸直了，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像一张揉皱的纸。

「我要去第三区。」

老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看着陆沉的眼睛——那只银灰色瞳孔边缘的左眼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然后叹了口气。

「你妈没死在锈蚀里。」老人突然说。

陆沉愣住了。

老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被砸得坑坑洼洼的分配站卷帘门上。

「你妈是大锈蚀的首席研究员。她创造了初——或者说，创造了初的祖先。大锈蚀不是意外，是她的实验失控了。她试图阻止，但没成功。」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把你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别让他知道真相，除非铁律区自己告诉他。'」

陆沉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门框。铁锈色的斑点在他的手背上微微发亮。

「老郑。」

「嗯。」

「等我回来再说。」

他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第三区在下城的另一端，走路要四十分钟。但陆沉没有走地面——他从废品站后面的检修口钻进了地下管道系统。管道里又窄又黑，空气闷热，纳米尘的浓度比地面上更高。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到了铁锈色颗粒的流动轨迹，那些轨迹汇聚成一条条细线，像是有人在地底画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蛛网的中心在第三区。

他花了二十分钟穿过管道，从一个排水口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第三区的中央广场上。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比第七区多了至少三倍。有人在演讲，站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陆沉没有凑过去，他沿着广场边缘走，寻找地铁隧道的入口。

入口在一栋倒塌的建筑下面，被碎石和瓦砾掩埋了大半。陆沉蹲下身，用双手搬开碎石。他的力气不算大，但锈蚀改造过的肌肉比正常人结实得多——这是他后来才注意到的变化之一。

入口露出来了。黑洞洞的隧道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传来风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风，是铁律区边界处两种物理法则互相挤压产生的气流。那种风带着一种奇特的振动频率，让人头皮发麻。

陆沉打开手电筒，走了进去。

隧道里的情况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看到废弃的铁轨和坍塌的墙壁，但实际上隧道保存得相当完好。铁轨还在，枕木上的铁锈色斑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墙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色薄膜——那是纳米尘沉积的结果。

走了大约五百米，他看到了铁律区的边界。

边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层薄膜。半透明的，像是一面巨大的肥皂泡横切在隧道中间。薄膜的这一边是正常的隧道，另一边——陆沉的左眼看到了——是铁律区的世界。规则密度高得惊人，空气中的纳米尘浓度是外面的上百倍。

他在薄膜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晶体。晶体靠近薄膜的时候开始剧烈震动，表面的银灰色荧光变得刺眼。陆沉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他——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更深层的，像是在拉扯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晶体贴在薄膜上。

薄膜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像门一样向两侧退去，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另一边的空间和隧道完全不同——铁轨消失了，地面变成了银灰色的金属质感，头顶没有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流动的粒子云。

陆沉侧身挤了进去。

铁律区内部的空气比外面冷得多，带着一种金属的味道。他的左眼在这里看得更清楚了——到处都是规则，像一张立体的网笼罩着整个空间。每一条规则都是一条发光的线，线的粗细代表规则的强度，线的颜色代表规则的类型。

他在规则网中看到了一条通道。一条从第三区延伸到第七区的通道，由数十条规则编织而成，像一根粗壮的电缆。这条通道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初为他准备的。

陆沉沿着通道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铁律区内部，时间的感觉是扭曲的。当他从第七区的一个排水口钻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铁锈色球体，表面流动着银灰色的纹路。球体很重，至少有五六公斤，但陆沉单手就能握住。球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初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没有语气起伏，像在朗读数据报告：「能量核心。输出功率相当于下城第七区日常用电总量的百分之七十。可持续运行时间：四百七十二小时。之后需要重新充能。」

陆沉握着能量核心，站在第七区的排水口旁边。头顶的管道在滴水，水珠落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传来人群的喊声，比之前更响、更密集了。

暴动开始了。

他爬出排水口，朝医院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