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区中央广场的空气比第七区更闷。

陆沉从排水口钻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地下管道里的温度至少有四十五度，纳米尘在管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铁锈色霜。他的左眼在广场的昏暗中自动切换到了另一种视觉模式——空气中的纳米尘浓度比第七区高出三倍，那些铁锈色的颗粒沿着看不见的路径流动，汇聚成一条条细线，从广场四个方向朝中心收拢。

有人在演讲。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翻倒的集装箱上，手里举着电池供电的扩音器。

「他们停了我们的电，停了我们的水，现在还要派兵下来！我们是什么？牲口吗？」

人群发出一阵怒吼。陆沉没有跟着喊。他注意到演讲者身后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黑色战术背心——苏晚。她靠在集装箱侧面，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人群。

陆沉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

「你来了。」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郑告诉我了。维稳部队十个小时后到。」

苏晚点点头：「上城不只是断电。他们在通风管道里释放的纳米尘有定向性，专门针对下城的通信频段。现在第七区到第五区的无线电全部中断，各区之间没法协调。」

「物资呢？断电之后第七区的食物和水能撑多久？」

「最多两天。」苏晚的表情变得严肃，「加上从其他区涌过来的人……」

陆沉没有让她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铁锈色晶体——初给他的。晶体的表面在昏暗中发出稳定的银灰色荧光。

「初教过我，铁律区的边界不是固定的。在特定条件下，两个铁律区之间可以短暂地打开一条通道。通道内部遵循铁律区的物理法则，不受外部电磁干扰。」

苏晚盯着晶体看了两秒钟，然后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震惊的东西。

「你是说——用铁律区通道运输物资？」

「不只是物资。」陆沉把晶体收回口袋，「通道可以用来传递信息。铁律区内部的规则密度比外面高，纳米尘在通道里不会干扰通信设备。如果我们能在第七区和第三区之间建立一条稳定的通道，就能把通信网重新连起来。」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铁律区通道——那是违反物理法则的。你在里面每多待一秒钟，锈蚀度就会上升。你上次给医院接电的时候，锈蚀度涨了多少？」

陆沉没有回答。

「百分之三。」苏晚替他说了出来，「你的总锈蚀度现在是百分之十七。再涨到百分之三十，你的左眼就会永久失去视力。」

「我知道。」陆沉打断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广场上的人群又开始喊口号了。

「需要多久？」苏晚问。

「建立通道本身很快，大概十分钟。但维持通道需要持续投入能量，我必须在入口守着。运输物资和传递信息可以让其他人来做。通道能开大概够两个人并排通过的大小，维持时间取决于铁律区的规则密度。第三区和第七区之间那条废弃地铁隧道里的密度最高，我估计能维持六到八个小时。」

苏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陆沉能看到她右手金属义肢的手指在微微弯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六到八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够了。维稳部队十个小时后到，我们有两个小时的缓冲。」

她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管网图，展开铺在集装箱顶上。

「第七区到第三区，最近的路线是走B-7号地铁隧道。全长三公里，中间有两个废弃站点。」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不行。」陆沉摇头，「B-7隧道中间有一段已经完全被铁律区覆盖了。通道必须从铁律区内部穿过，入口和出口都要设在铁律区的边缘。」

苏晚皱了皱眉，重新看地图。她的手指在B-7隧道的中段停了下来。

「那就走地下。」她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口袋，然后看着陆沉，「我跟你一起。」

「不行。」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苏晚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一，你需要有人在出口接应。第二，通道内部的情况你无法预判，需要两个人互相掩护。第三——你锈蚀度涨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需要有人把你拖出来。」

陆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苏晚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

「行。」他最终说了一个字。

半小时后，陆沉背着老郑给他的帆布包站在了B-7号地铁隧道的入口前。隧道口被一道焊死的铁栅栏封住了，栅栏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警告牌：「铁律区扩散区域，禁止进入。」

苏晚用信号枪轰开了铁栅栏的锁。栅栏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隧道里面一片漆黑，但从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光——铁律区规则激活时发出的银灰色荧光。

陆沉掏出那块晶体，举到面前。晶体的荧光和隧道深处的光产生了共振，亮度突然增加了好几倍。他感觉到体内的铁锈色斑点在微微发热——那是铁律区在回应他。

「准备好了吗？」苏晚问。

陆沉迈步走进了隧道。

身后的光迅速暗了下去。隧道里的空气比外面更热更闷，纳米尘的浓度高到肉眼可见——铁锈色的雾气在银灰色的荧光中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液体。

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到了铁律区的规则网络——无数条银灰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隧道的巨网。巨网的节点在缓慢脉动，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一波微弱的能量冲击。

这就是铁律区的语言。而他，是唯一能读懂它的人。

陆沉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他把意识沉入那张银灰色的巨网中，开始寻找第七区和第三区之间的规则裂缝。

找到了。

他睁开眼，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规则裂缝的边缘。裂缝很窄，只有两指宽，但足够了。他把晶体按在裂缝上，然后用力一推。

裂缝撕开了。

一道银灰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隧道前方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光里面能看到另一条隧道——B-7号隧道的第七区段。通道已经打开了。

陆沉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站在通道入口的边缘，金属义肢的手指微微弯曲，右手的信号枪已经握紧了。

「通道稳定了。」他点点头。「通知你的人开始运输。」

苏晚没有说话。她举起信号枪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红色信号弹在隧道里炸开，照亮了整条通道。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通道已建立，运输队可以出发。

陆沉靠在隧道壁上，把晶体按在裂缝边缘。晶体的温度在持续上升，他的手背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锈蚀度在缓慢上升——每分钟大约零点一个百分点。按照这个速度，八个小时之后他的锈蚀度会达到百分之六十五。

远超百分之三十的安全线。

他没有去想那个数字。他盯着通道另一端——第七区的方向——等待着第一批运输队出现。

隧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