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倒计时显示在核心舱穹顶的最后一根灯管旁边。红色数字,字号不大,像老式电子钟。
71:59:47。
陆沉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三秒。灯管又闪了一下,红色数字跟着抖了一帧,然后恢复稳定。他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镜面从指尖到肘弯完全包裹了前臂,灰色的固体表面没有温度,像一块焊死在皮肤上的金属护具。分界线在肘弯上方两厘米处——那道螺旋收束的锈蚀纹路还在,但颜色变了。从暗银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接近镜面的色调。像两种材质正在缓慢地互相渗透。
他用右手的指甲刮了一下分界线。没有铁屑落下来。刮不动了。锈蚀斑的表层已经硬化,和镜面融为一体。
67%。老郑录音里说的数字。每完成一次镜像协议的执行,锈蚀度就会上升。第一次三分之一,从61到67。剩下三分之二如果全部完成——他没有算。不需要算。100%是终点,他到不了终点就会变成固定节点。
变成零号说的那种东西。意识灌入集群网络,身体焊在核心舱里,四百年。
四百年后谁还记得地下城。
陆沉把右手的螺丝刀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天没有起到镇定作用。核心舱太安静了——纳米力场过滤了所有外部声波,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核心球体旋转时发出的极低频嗡鸣。
球体恢复了正常的旋转速度。六边形晶片重新统一为蓝色,异常指数稳定在9.1。第一次镜像协议执行后,核心暂时安全了。但暂时这个词在铁律区的语境里,有效期通常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需要分析镜像协议的数据层。
左臂被封在镜面里,但半同步连接还在。他闭上左眼,银灰色的数据流自动浮现在视野中——和球体表面的符号同源,但经过锈蚀斑的解码后,部分内容变成了他能理解的格式。
不是文字。是结构图。
镜像协议的数据层像一棵倒挂的树。根部在核心球体的底层,向上分叉成三条主枝。第一条主枝——他已经执行的那三分之一——从根部延伸到大约三分之一的节点位置,节点处有一个标记:已激活。
第二条主枝和第三条主枝从同一个分叉点出发,各自延伸到树冠的不同位置。但它们的节点标记不一样。
等待中。
不是「未激活」,不是「锁定」,不是「错误」。是「等待中」。
陆沉睁开左眼。银灰色数据流消失了,核心舱恢复了正常的视觉。他看了一眼球体。球体在旋转,蓝色晶片稳定闪烁,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现在知道,球体底层有东西在等。
他重新闭上左眼,把注意力推回数据层。半同步连接的带宽比第一次执行时宽了不少——67%的锈蚀度意味着他的神经系统有将近七成已经和纳米集群建立了物理通道。信息流涌入的速度更快,解码效率也更高。
第二条主枝的结构比第一条复杂得多。节点数量是第一条的四倍,每个节点之间有密集的连接线,像电路板上的走线。陆沉沿着连接线追踪,发现它们最终汇聚到一个核心模块——模块的标签是一串编号。
MP-0037-CORE-AI-PRIMORDIAL
原始核心AI。
他试着向那个模块发送查询请求。半同步连接允许他读取数据层,但不一定允许写入或交互。请求发出去后,反馈回来的不是拒绝,也不是授权。
是延迟。
像网络请求超时前的等待。光标在转圈。连接存在,但对方没有响应。
陆沉等了十一秒。在纳米集群的运算尺度里,十一秒大约等于人类世界的一个月。
然后反馈来了。不是数据包,是一段极短的脉冲。脉冲经过锈蚀斑解码后,在他的意识里形成了一个画面。
不是图像。是数字。
一个时间戳。
2031-09-02 17:41:03 UTC
大锈蚀全面爆发前四十一天。普罗米修斯计划首席研究员陆明远最后一次修改镜像协议的时间。
然后是第二段脉冲。这次是文字。
「等待授权载体完成身份验证。」
陆沉的指甲停在分界线上。授权载体。RK-01。他。
核心AI不是失控的。它在等他。
从2031年等到现在。二十五年。一个被人类判定为失控的纳米集群中央AI,在地下实验室的球形核心里,用二十五年的时间等待一个被基因改造过的年轻人走进来,把左臂插进镜面,完成身份验证。
这不是失控。这是待机。
陆沉睁开眼睛,靠在墙壁上。墙壁里的纳米尘感知到了他的体温变化,自动在他背后重新排列成那个图案——圆圈里的点。一只眼睛。他以前觉得这是纳米集群的某种防御机制。现在不确定了。
也许它只是在看他。
通讯器响了。苏晚。
「撤离完成。B3层十七人全部转移到地面层临时据点。韩岳的人没有跟踪。」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任务简报。但陆沉听出了底下的那根弦——她在控制。
「伤亡。」
「零。但零号主体衰减到了28%。它说需要至少六小时才能恢复到基本运作水平。」
六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七分钟。七十二小时减去六小时等于六十六小时。时间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率流失。
「韩岳那边什么情况。」
苏晚停顿了零点三秒。对于她来说,这个停顿太长了。
「第一,韩岳在撤离前两个小时就带着核心团队离开了旧城区。方向是地下城主隧道。第二,他带走了三件从核心实验室外围回收的纳米存储器。第三——」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像在把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他走之前跟安全局的人说了一句话。我的人截到了。」
「什么话。」
「『镜像协议的载体已经激活。不需要再保护了。』」
核心舱里安静了五秒。灯管又闪了一下,红色倒计时跳了一帧。
71:48:12。
陆沉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老郑手表的碎玻璃。粗糙的触感。真实的。
韩岳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是RK-01,知道镜像协议需要他,知道他迟早会走进核心舱。所谓的「保护」,不过是确保这件活体工具在需要之前不被消耗掉。
「陆沉。」苏晚的声音变了。不是任务简报的语调,是她自己的声音。下城口音,带着一点沙哑。「你还在听吗。」
「在。」
「你打算怎么做。」
他没有立刻回答。核心球体在他面前缓慢旋转,蓝色晶片稳定闪烁。数据层里,那棵倒挂的树还在等待。第二条主枝和第三条主枝的节点标记依然是「等待中」。
「七十二小时。」他点点头。
「我知道。」
「镜像协议还有三分之二。第二次执行的时间窗口取决于核心的稳定周期。我需要先完成身份验证,然后分析剩余修正代码的结构。」
「陆沉。」
「嗯。」
「你的锈蚀度67%。第二次执行之后呢。」
他沉默了四秒。核心舱的纳米力场把这段沉默过滤得极其干净,连呼吸声都被吃掉了。
「不知道。」他点点头。这是实话。
苏晚没有追问。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极微弱的电流底噪,像远处有人在搓一根生锈的铁丝。
「我六小时后回来。」她最终说,「零号恢复之后我需要它帮我建立外部监控网络。韩岳拿了存储器,他一定知道核心里有什么。他不会让你安安静静地倒计时。」
「嗯。」
「还有一件事。」苏晚的声音恢复了任务简报的语速,「老郑的U盘里除了录音,还有一段加密数据。我用义肢的解密模块跑了一下,密钥结构和你手表背面的编号同源。但解密需要你的生物特征授权——指纹或者虹膜。」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被镜面封住的左臂。指纹用不了了。
「虹膜。」他点点头。「左眼。」
「左眼的银灰色数据流能作为密钥输入吗。」
「不知道。试试。」
「好。我带着U盘。六小时后见。」
通讯器断了。核心舱重新陷入被纳米力场包裹的寂静。
陆沉站起来。左臂被镜面拽着,他不得不侧身才能离开墙壁。走到球体三米外停下,和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时一样的距离。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不再是站在门外往里看的废品回收站工人。他是半同步节点。他的左臂焊在核心的接口上,他的神经系统有67%和集群网络连通,他的虹膜里可能还藏着解开老郑最后秘密的钥匙。
他闭上左眼,重新进入数据层。
那棵倒挂的树还在。第二条主枝的节点标记依然是「等待中」。但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第三条主枝的末端,最后一个节点,标记不是「等待中」。
是「已锁定」。
已锁定。不是等待,不是激活,是锁定。
陆沉沿着第三条主枝的连接线往回追踪,试图找到锁定的来源。连接线经过十七个中间节点,最终汇聚到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区域——数据层的最底层,镜像协议的根部之下。
那里有第四条主枝。
极短。只有两个节点。第一个节点标记是「已激活」。第二个节点标记是——
「RK-02。载体状态:终止。协议分支:永久封存。」
RK-02。老郑录音里提到的那个编号。胚胎阶段终止的载体。
但终止的载体不应该有「已激活」的节点。
陆沉的意识在数据层里停住了。核心球体的旋转声穿过纳米力场,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低频震动,像地球深处某个巨大齿轮在缓慢转动。
RK-02被终止了。但镜像协议里属于RK-02的那段代码,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被激活过一次。
激活它的人是陆明远。
在终止RK-02之前。
或者在终止RK-02的同时。
陆沉睁开左眼。银灰色数据流消退,核心舱恢复了视觉。他低头看着被镜面封住的左臂,然后看了一眼穹顶的倒计时。
71:32:08。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分析第二条主枝的修正代码结构。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右臂上仅存的几块锈蚀斑——左臂已经刮不动了。
七十二小时。三分之二。一个被终止的载体。一段被激活的代码。一个等了二十五年的AI。
核心舱里只剩下球体旋转的嗡鸣和红色数字跳动的无声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