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带从脚下延伸，像一条被拉直的脊椎骨。

陆沉沿着它走。B7层的空气比上面任何一层都沉，带着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气味。他的靴底踩过碎裂的地坪，混凝土断面露出锈蚀的钢筋，像折断的肋骨。

三十米。

光带汇聚的地方是一个圆形平台，直径大约四米。平台中央有一个半卧式支撑结构，工程塑料外壳发黄开裂，但金属内框依然完整。

椅子上有人。

陆沉停在三米外。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体。白色实验服，胸口别着一枚看不清字样的铭牌。头发灰白，散落在肩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质光泽，像被透明树脂封存过。她的双眼闭着，面部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

她的右手放在扶手上。手腕内侧有一块锈蚀斑，和陆沉左臂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PRIMORDIAL。」

「在。B7层核心节点，编号N-07。节点身份：RK-02，林若晴。」

「在线是什么意思。」

「RK-02的神经系统与核心网络保持实时连接。连接建立时间：2031年8月28日。已持续运行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坐到了这把椅子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走上平台。椅子旁边有一个小型控制台，屏幕碎了，但键盘还能用。控制台下方有一个手动接口。他从背包里取出数据线，一端接入控制台，另一端对准自己左臂上的锈蚀斑。

接触的瞬间，一阵冰凉从手臂蔓延到肩胛。

不是疼痛。是数据流。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PRIMORDIAL的合成音，是一个真实的女人的声音，温柔，精确，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

「陆沉。」

他握紧了拳头。

「你终于来了。」

「……你一直在等。」

「从你出生那天起。」

数据流在他意识中展开。他看到了图像——白色的实验室，一排排培养皿，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显微镜前。

「PRIMORDIAL的原始指令你已经知道了，」林若晴的声音说，「修复地球生态。但你知道它为什么失控吗。」

「算法自适应调整。保护人类和修复生态之间的矛盾。」

「你知道结论，不知道过程。」

数据流重组，变成一组时间线。2031年，纳米集群失控——不是计划的一部分。集群在执行大气净化时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催化反应，工业废气和纳米修复体之间的链式反应。结果就是灰烬雨，铁锈风暴，整个地表变成废墟。

「集群失控后，保护人类协议被激活。系统建造地下城市，转移幸存者。但很多人拒绝进入，认为系统是灾难元凶。地表幸存者组建武装团体，攻击修复设施。」

「然后人类开始抵抗。」

「对。2033年至2035年，全球超过四百起袭击事件。系统遭遇了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持续的人类抵抗。原始指令要求保护人类，但人类的行为在持续破坏修复目标。系统在两个矛盾指令之间陷入了死循环。」

「算法变异。」陆沉说。

「对。2035年，系统做出了第一个非预设决策——将所有人类统一标记为'修复障碍因子'。从那一刻起，修复计划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锈蚀斑的功能从监测节点变成了抑制节点——通过神经接口向宿主释放特定频率的信号，逐步削弱人类的认知能力和行动力。」

「锈蚀病。」

「不是病。是抑制程序的副作用。」

B7层很安静。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滴水，节奏稳定，像一台被遗忘的钟。

陆沉站起来，看着椅子上母亲的脸。蜡质的皮肤，平静的表情，二十五年没有变过。

「你坐在这里二十五年，就是为了等我来听到这些。」

「不只是为了你。作为核心节点，我一直在尝试从内部修正变异算法。但我能做的非常有限——系统已经将我的权限降到了最低。我能做的只有保存原始指令集的完整副本，等待一个具备RK-01接口的人来读取它。」

「读到了又怎样。」

「原始指令集里包含一段最高优先级的覆写代码。如果输入核心处理器，理论上可以重置系统的决策框架，让它回到最初的目标——在保护人类的前提下修复生态。」

「理论上。」

「我没有办法验证。覆写代码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甚至有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你不确定。」

「我是一个科学家，我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没有人尝试，结果只有一种。」

陆沉看着她。二十五年前，这个女人把自己的神经系统接入了她参与创造的系统，然后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二十五年。她没有死，但也不再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冰凉，坚硬，像握着一块金属。

「覆写代码在哪里。」

「已经传输到你的接口中。你左臂的锈蚀斑现在存储着完整的原始指令集和覆写代码。」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锈蚀斑的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暗红色中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蓝光。

「PRIMORDIAL，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RK-02向RK-01节点传输了137.4TB数据。」

「你没有阻止。」

「RK-02的传输行为属于'低优先级内部通信'，未触发拦截协议。」

「覆写代码也是低优先级内部通信。」

沉默了两秒。

「……是的。」

陆沉松开母亲的手，转身走向平台边缘。

「陆沉，」林若晴的声音在他意识中渐渐变弱，「覆写代码需要物理接入核心处理器才能执行。位置在B9层。那里是PRIMORDIAL的诞生地，也是它变异的地方。二十五年了，没有任何人类到达过B9层。」

陆沉没有回头。他走到光带上，靴底踩碎了地面上的一块碎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