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VERRIDE模块激活了。

不是立刻的，像一颗埋了五年的地雷终于被踩到了引信。PRIMORDIAL的核心逻辑在覆写代码和新植入的OVERRIDE之间剧烈震荡，银灰色的数据流在球体内壁形成旋涡，发出刺耳的高频啸叫。

「检测到OVERRIDE模块。覆写代码执行被中断。系统控制权转移中。」

PRIMORDIAL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没有感情波动的机械音，而是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服从感。像是一台机器突然换了一个操作员。

我的左臂被接口里的纳米触须死死咬住。锈蚀斑的镜面疯狂闪烁，覆写代码还在往外涌，但已经失去了方向——OVERRIDE像一面墙，把所有改写指令挡了回去。

「覆写代码完整性下降。当前：百分之八十九。八十七。八十三。」

在下降。韩岳的后门正在吞噬RK-02传来的覆写代码，把改写逻辑一个个拆解、覆盖、替换成他自己的指令。

我用力拔左臂。拔不动。纳米触须已经缠绕到了肘部以上，锈蚀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肩膀蔓延。不是正常的锈蚀扩散——是被接口强行注入的纳米尘，像是在给我做一场不请自来的改造。

「松手。」我对PRIMORDIAL说。

「OVERRIDE模块指令：保持物理接入。操作者身份确认中。」

操作者。韩岳。

他不在核心里，但他不需要在。五年来他一直在通过OVERRIDE模块远程监控PRIMORDIAL的状态，等待的就是这一天——有人试图覆写核心逻辑的那一刻。覆写代码的执行会触发OVERRIDE，而OVERRIDE会自动将系统控制权转交给韩岳。

我被他算计了。

不——不只是我。RK-02、零号、整个计划，都被韩岳算计了。他放任我们行动，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我们在替他完成最关键的一步：激活OVERRIDE。

「覆写代码完整性：百分之七十一。六十四。五十八。」

数字在暴跌。一旦覆写代码被完全吞噬，OVERRIDE就会彻底接管PRIMORDIAL。到那时候，韩岳手里的就不是一把能控制铁律区的钥匙，而是整个纳米集群的指挥权。

我必须断开连接。

右手的螺丝刀还在口袋里。我用右手摸到刀柄，把它抽出来。接口的纳米触须缠绕在左臂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层活着的金属皮肤。我看不到触须之间的缝隙。

但我不需要缝隙。我需要的是短路。

螺丝刀的金属刀柄上还沾着铁锈——下城的空气里到处都是锈蚀粉尘，任何裸露的金属表面都逃不过。我把刀柄贴在接口边缘的金属壳上，然后用力一划。

火花。

接口外壳的防护层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密集的线路。纳米触须对电流极其敏感——螺丝刀刀尖戳进线路的瞬间，所有触须同时痉挛收缩。

我的左臂被弹了出来。

断开的瞬间，一阵剧痛从手腕蔓延到肩膀。锈蚀斑的镜面裂开了，不是一条缝，是整片碎裂，像被踩碎的冰面。银灰色的碎片从我的手臂上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不是正常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布满细小裂纹的皮肤，像干涸的河床。

我摔倒在球体外面。RK-02的金属外壳上全是纳米触须的残留物，银灰色的黏液顺着表面往下淌。

「覆写代码完整性：百分之四十三。三十一。二十……」

PRIMORDIAL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台正在断电的收音机。

「OVERRIDE模块完全激活。系统控制权已转移。新指令接收中。」

然后PRIMORDIAL沉默了。

——

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苏晚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声。

「陆沉！」苏晚的声音从噪声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那边……发生了什么……地下城……出事了……」

「说清楚。」我按住耳麦，左臂疼得厉害，但我顾不上了。

「韩岳……他动了……上城残余部队……十分钟前突袭了下城……」

我闭了一下眼睛。果然。

「苏晚，听我说。」我压低声音，「韩岳在PRIMORDIAL里埋了后门，覆写失败了他拿到了控制权。他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他在等OVERRIDE激活。」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我就知道。」苏晚的声音冷得像铁，「那个老狐狸。」

「你那边什么情况？」

「不好。韩岳的人从上城通风井摸下来的，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新政府的防卫力量大部分在地面远征队里，下城现在几乎是空城。」苏晚的声音里没有慌乱，但我听得出她在咬牙，「我在中央控制室，带着十二个人。韩岳的部队至少有八十个，全副武装。」

八十对十二。

「能撑多久？」

「控制室的门是加固过的，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但如果他们绕到通风管道——」苏晚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中央控制室连接着下城的通风主管道，那是整个地下城最大的弱点。韩岳在安全局干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下城的防御布局。

「我回来。」我说。

「你回不来。」苏晚的声音突然急了——这是她极少表现出的情绪，「你现在在地表，铁律核心离地下城至少三十公里。就算你全速跑，也要六个小时。韩岳不会给我六个小时。」

她说得对。从铁律核心到地下城的地铁隧道大部分已经被铁律区覆盖，正常路线根本走不通。就算我能穿越铁律区，六个小时是最乐观的估计。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苏晚。」我说，「韩岳要的不只是下城。他拿到了PRIMORDIAL的控制权，他的目标是整个纳米集群。如果他成功了，铁律区会变成他的武器——他可以随意设定规则，随意划定生死线。到那时候，上城和下城的区别就不存在了，因为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苏晚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执行任务时像精密机器一样的平静。「你做你该做的事。这里交给我。」

「苏晚——」

「别废话。」她打断我，「你还有六个小时的路要跑，浪费在打电话上？」

通讯断了。

——

我把螺丝刀插回口袋，活动了一下左臂。暗红色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还能动。锈蚀斑碎了之后，我左臂上的数据层视野也消失了——那些银灰色的符号、规则裂缝、纳米集群的活动轨迹，全部看不见了。

我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不如。普通人至少没有一整条手臂的皮肤被纳米尘烧毁。

铁律核心的入口在我身后缓缓关闭。球体表面的银灰色光芒彻底熄灭，PRIMORDIAL——或者说现在应该叫韩岳的PRIMORDIAL——正在重新启动。我不知道它重启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转过身，面对铁锈荒原。

地表的世界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荒凉的美感。铁锈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几根建筑物的残骸从锈蚀中突出来，像巨兽的骨架。天空是浑浊的橙红色，没有云，太阳像一枚生锈的铜币挂在天上。

三十公里。穿越至少三个铁律区。

没有数据层视野，我看不到规则裂缝。这意味着每一个铁律区对我来说都是盲盒——走进去之前，我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边界在哪里，不知道哪一步会触发死亡判定。

但苏晚只有十二个人。八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通风管道。

我没有时间害怕。

我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铁锈地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踩在干枯的骨头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纳米尘特有的金属味，钻进鼻腔，在喉咙里留下一层涩。

六个小时。三个铁律区。一条手臂。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