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控制台前坐了四个小时。

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苏晚写的传感器网络框架已经搭好了骨架，陆沉负责往里面填排除规则。每一行代码对应一个区域，每一个区域对应一群人。下城东区、南区、北区——他按聚居点分布逐个录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

老郑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打盹，鼾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金属义肢偶尔碰一下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苏晚的义肢，她换了个姿势，把右臂搁在椅子扶手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陆沉停下了手。

不是写完了。是遇到了一个问题。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警告：排除规则冲突。东区第七聚居点的边界和北区第三聚居点的边界有十七米的重叠区域。按照现有代码逻辑，重叠区域的排除优先级无法判定。如果不管它，那十七米里的四十七个人就会被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

四十七个人。

陆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始改代码。不是改边界——边界是按实际聚居范围划的，改了就会把另一边的人排除出去。他改的是优先级判定逻辑，加了一个简单的条件分支：重叠区域默认纳入双方保护，取并集而非交集。

改完之后他运行了测试。通过。

但新的警告又弹出来了。这次是南区。南区的聚居点密度最高，人口最密集，排除规则之间的交叉重叠也最多。他改了一处，又冒出来三处。改了三处，冒出来十一处。

这不是修bug。这是在打地鼠。

陆沉靠在椅背上，用指甲刮了一下手臂上的锈蚀斑。粉末落在键盘上，他吹掉了。

「怎么了？」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睡着。

「规则冲突太多。按聚居点划排除区域，密度高的地方根本处理不完。」陆沉指着屏幕，「南区的数据量是其他三个区加起来的两倍。按这个速度，光南区就要花十二个小时。」

苏晚走过来，低头看屏幕。她的金属义肢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下，没有碰。

「换个思路。」她说，「不要按聚居点划。按人划。」

陆沉没说话。

「传感器网络的精度够不够做个体定位？」苏晚问。

「零号留下的图纸里写的是亚米级。理论上可以，但——」

「那就用个体定位。每个人一个排除标记。不需要划区域，不需要处理边界重叠。」苏晚用义肢的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你现在的做法是在用地图思维解决数据问题。换成数据库思维就行了。」

陆沉看着屏幕。她说得对。他一直在用空间方式处理问题——画圈，填区域，处理重叠。但如果传感器能做到亚米级定位，那根本不需要画圈。只需要给每个人打一个标签，然后让传感器网络围绕标签运行。

代码量会减少百分之七十以上。

但有一个问题。

「下城登记在册的人口是三万四千。实际人口可能在五万以上。没登记的人怎么办？」陆沉问。

苏晚沉默了几秒。

「先覆盖登记人口。没登记的……」她停了一下，「等网络跑起来之后，传感器会自动检测到排除区域内的活动信号。我们可以写一个自动补录逻辑——检测到人类生命体征但无标记的，自动纳入保护。」

陆沉点了点头。他开始重写代码。

这一次，他不是在修bug，而是在重构整个逻辑。从空间模型切换到数据模型，从区域排除切换到个体标记。代码行数从一千二百行缩减到了三百行。运行测试——通过。红色警告全部消失。

老郑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凌晨五点四十分，第一版个体排除系统完成了。

陆沉把它部署到零号留下的传感器网络上。绿色的进度条开始往前爬。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五——然后停了。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五，不再动弹。

陆沉检查日志。错误信息很简短：写入冲突。目标节点拒绝执行。

不是代码的问题。是传感器网络本身的问题。零号留下的网络架构里，有一部分节点的控制权不在本地——在铁律区的中央处理单元里。共存协议修改了中央处理单元的规则，但那些被修改的规则还没有同步到所有节点。就像一台电脑更新了操作系统，但有些外设还在用旧版驱动。

百分之三十五。意味着只有三分之一的传感器节点在执行新的排除规则。剩下三分之二的节点还在按旧规则运行——也就是还在把人类当成需要排除的威胁。

陆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有动。

「苏晚。」

「我知道。」苏晚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她也在看日志。「中央处理单元的规则更新需要时间同步。零号之前说过，铁律区的规则传播速度大约是每秒零点七个节点。」

「总共多少个节点？」

「根据零号留下的网络拓扑图，大约四千八百个。」

陆沉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四千八百除以零点七——大约六千八百五十七秒。换算一下，一百一十四分钟。不到两个小时。

时间够。他的锈蚀度现在是百分之八十三点一，按每小时零点三个百分点的速度，两个小时内不会超过百分之八十四。还有余量。

「等。」陆沉说。

苏晚没有反对。她从控制台下面翻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陆沉。瓶盖是金属的，陆沉用牙齿咬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

六点十二分。老郑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又看了一眼陆沉和苏晚。

「还没弄完呢？」

「快了。」陆沉说。

老郑走到控制台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进度条。

「百分之三十五？」他皱了皱眉，「这玩意儿卡住了？」

「在等同步。」苏晚说。

「啥同步？」

「铁律区的规则更新。就像——」苏晚想了想，找了个老郑能听懂的比喻，「就像你以前修那个破收音机，换了个零件，但其他零件还没反应过来。」

老郑哼了一声：「那收音机最后修好了没？」

「修好了。」

「那就行。」老郑又趴回桌子上。

七点四十六分。进度条动了。

从百分之三十五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往前爬。百分之三十六，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四十——速度在加快。陆沉看着进度条，左眼里的数据流在同步更新。每一个新激活的节点都会在他的视野里亮起一个绿色的点，像星星一样散布在铁律区的地图上。

八点整。百分之六十二。

八点十五分。百分之七十八。

八点三十一分。百分之九十一。

然后，异常出现了。

进度条在百分之九十一的位置跳了一下，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日志里弹出一行新的警告：节点异常。编号C-4471至C-4523，共五十三个节点，状态从「同步中」变为「离线」。

五十三个传感器节点同时离线。

陆沉的手指立刻落在键盘上，调出那五十三个节点的位置信息。它们集中在下城东北角——一片已经被铁律区标记为「结构不稳定」的废弃区域。那里没有聚居点，没有人类活动，理论上不应该有任何东西干扰传感器节点。

「有人拔了它们。」陆沉说。

苏晚转过头看他。

「传感器节点是物理设备。同时离线只有两种可能：硬件故障，或者被人物理移除。五十三个节点分布在两公里范围内，同时硬件故障的概率趋近于零。」陆沉调出那片区域的最新扫描数据。数据是空的——传感器离线了，就没有数据回传。

「韩岳。」苏晚说。

不是问句。

陆沉没有接话。他盯着屏幕上那片空白区域。五十三个节点。两公里范围。东北角废弃区。韩岳在铁律区的计划失败了，但他的人还在下城。他有资源，有情报网，有足够多的人手去执行一个简单的物理破坏任务。

拔掉传感器节点不能阻止规则同步——同步是通过中央处理单元广播的，节点只是接收端。但拔掉节点会在保护网络上撕开一个洞。一个两公里宽的、没有任何保护覆盖的洞。

如果有人在这个洞里做点什么——比如释放一批未经过滤的纳米尘——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老郑被惊醒了。

「干啥去？」

「出去一趟。」

「现在？」老郑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陆沉的手臂。锈蚀斑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下，暗红色的边缘像一道不断扩大的潮汐线。「你那破身体——」

「两个小时。」陆沉说，「我两个小时之内回来。」

他走向控制室的门口。苏晚跟了上来。

「我也去。」

「你留下。监控网络。」陆沉没有回头，「如果进度条到百分之百之前又出现离线节点，立刻通知我。」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再跟。她的金属义肢握了一下又松开，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陆沉推开控制室的铁门。走廊里的空气比控制室冷得多，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他的左眼自动切换到夜视模式，灰绿色的视野里，走廊的结构线条清晰可见。

东北角废弃区。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他开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