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苏晚盯着沈夜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开,那条金线缩成一道细痕,然后消失。
「你还没回答我。」她点点头。
沈夜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停顿,又敲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帮我。」苏晚把膝盖抱得更紧,「陈守仁说得对,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一个工具。一个被设计出来的锚点。你帮我没有意义。」
沈夜转过身。
「你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苏晚说,「但我信逻辑。逻辑告诉我,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沈夜走到沙发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苏晚平齐。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高,也没那么难以接近。
「你手腕疼吗?」他问。
苏晚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装置。」沈夜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你说它像一只虫子,在吃你。」
苏晚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身后。
「现在还好。」她点点头。「只是偶尔刺痛。」
沈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后置摄像头,对准苏晚。
「你干什么?」
「看。」沈夜把屏幕转向她。
苏晚看到了自己头顶的数字。
71:42:17:33。
七十一个小时,四十二分钟,十七秒,三十三毫秒。数字在跳动,每过一秒,最后的数字就减少一百。
「这是……」
「你的倒计时。」沈夜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几个月。现在只剩三天。」
苏晚盯着屏幕,脸色发白。
「它一直在减少?」
「一直在减少。」沈夜收起手机,「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苏晚摇头。
「当我看着你的时候,这个数字会跳得慢一些。」沈夜说,「不是停止,只是变慢。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拖住它。」
苏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沈夜说,「我的能力不是科学,我无法解释它。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能看得更清楚。不只是你的倒计时,所有人的。」
苏晚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需要我。」她点点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苦涩,「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对你的能力有用。」
沈夜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这次是在裤缝边。
「我需要你。」他点点头。「但不是因为能力。」
「那是因为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林薇说需要三到四天才能弄到干扰器。」他点点头。「在那之前,你不能待在这里。陈守仁知道这个地方。」
「去哪?」
「我家。」
苏晚抬起头。
「你家?」
「比这里安全。」沈夜推开门,「至少清道夫不知道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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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的公寓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比苏晚住的地方还要破旧。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们上楼时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
三零二室。
沈夜用钥匙开门,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公寓比想象中整洁。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单人沙发,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窗户,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
「你住这里?」苏晚问。
「嗯。」
「多久了?」
「三年。」
沈夜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确认外面的情况,然后重新拉上。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板,从下面拿出一个铁盒。
「备用手机。」他把铁盒递给苏晚,「里面有一张不记名卡,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不要联网。」
苏晚接过铁盒,打开。里面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还有一叠现金。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一直准备着。」沈夜说,「从我发现自己能看到倒计时的那天起。」
苏晚看着那部手机,突然问:「你以前用过吗?」
「用过一次。」
「什么时候?」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年前。」他点点头。「我调离警队之前。」
「发生了什么?」
「一个案子。」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报告,「一个女孩的倒计时显示还有三天,但她看起来完全健康。我试图警告她,她以为我是疯子。两天后,她在一场车祸中死了。」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你没能救她。」
「我没能救她。」沈夜说,「但更糟糕的是,我在她的葬礼上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倒计时也只剩三天。我跟踪他,发现他在跟踪那个女孩的母亲。」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不是车祸。」沈夜转过身,「那是谋杀。而那个男人的倒计时归零的方式……和我见过的其他死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正常人的倒计时归零,数字会慢慢变暗,然后消失。」沈夜说,「但那个男人的倒计时是突然跳成零的,就像……就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你是说,有人能控制倒计时?」
「我不知道。」沈夜说,「但我知道有人在系统性地杀人。而且那些人……都和晨光孤儿院有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苏晚。
照片上是五个年轻人,站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建筑的墙上有一块斑驳的牌子,上面写着「晨光孤儿院」。
「这是……」
「地铁事故中的五个死者。」沈夜说,「这张照片是在孤儿院的档案室里找到的。他们都在同一年被收养,都在同一个城市长大,都在三个月内死亡。」
苏晚盯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我认识他们。」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不是认识本人,是认识照片。我在孤儿院的旧相册里见过这张合影。」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苏晚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我记得拍照那天是中秋节。院长给我们发了月饼,然后让我们站成一排拍照。我站在这边——」
她指着照片的边缘。
「但我旁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沈夜的眼神变了。
「谁?」
「我不知道。」苏晚摇头,「我不记得他的脸。我只记得……我记得他牵着我的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他说,'别怕,我会保护你。'」
沈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然后呢?」
「然后……」苏晚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火灾之后,我的记忆就断了。」
她看着沈夜,突然问:「你呢?你在孤儿院的时候,有没有牵过谁的手?」
沈夜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角,重新把地板盖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不记得。」他点点头。
「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些什么,但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都僵住了。
沈夜的手立刻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刀。他示意苏晚不要出声,然后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穿着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沈先生吗?」快递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您的快递。」
沈夜没有开门。
「放门口。」他点点头。
「需要签收。」
「放门口。」沈夜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
快递员沉默了两秒。
「好的。」他点点头。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夜等了一分钟,才轻轻打开门。包裹就放在门口,一个普通的纸箱,上面贴着快递单。
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
沈夜没有碰那个包裹。他蹲下来,用手机摄像头对准它。
屏幕上没有显示倒计时。
「是什么?」苏晚在身后问。
「没有生命的东西。」沈夜说,「但……」
他停顿了一下,把摄像头移向楼道。
在楼梯拐角处,有一个红色的数字在闪烁。
48:00:00:00。
四十八小时。
「有人。」沈夜低声说,「在楼梯口。」
苏晚的脸色变了。
「清道夫?」
「不确定。」沈夜站起来,把门轻轻关上,反锁,「但不管是谁,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距离大约两米,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天井。
「从这边走。」他点点头。
「什么?」
「窗户。」沈夜推开窗,「跳到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然后往下爬。」
苏晚看着那两米宽的间隙,又看了看楼下——那是六层楼的高度。
「你疯了?」
「你有更好的办法?」沈夜已经跨上了窗台,「那个包裹是诱饵,楼梯口的人是在等我们自己开门。如果我们不走,十分钟后他们就会冲进来。」
苏晚咬着嘴唇。
「我……我恐高。」
沈夜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
「牵着我。」他点点头。
苏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说过,有人牵过你的手。」沈夜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换我牵你。」
苏晚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瘦削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把手放上去。
沈夜的手很凉,但很稳。
「跳。」他点点头。
苏晚闭上眼睛,跟着他跳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然后是金属的碰撞声——她的脚踩到了空调外机。沈夜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
「往下。」他点点头。
他们沿着外墙的管道和空调外机往下爬,像一只蜘蛛和另一只蜘蛛。苏晚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松手。
三楼。
二楼。
一楼。
他们落地的时候,沈夜的公寓里传来一声闷响——那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跑。」沈夜说。
他们穿过小区的绿化带,翻过围墙,冲进一条小巷。沈夜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个转弯,每一条岔路,他都毫不犹豫地选择。
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座天桥下。
苏晚弯着腰,大口喘气。她的手腕还在疼,但那种疼和装置带来的刺痛不一样——那是被人紧紧握过的痕迹。
「你……你怎么知道……」她喘着气问,「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沈夜靠在桥墩上,也在喘气,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我知道陈守仁不会等七十二小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晚的倒计时:71:38:42:17。
又少了四分钟。
「我们接下来去哪?」苏晚问。
沈夜收起手机,看着天桥上来往的人群。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个数字在跳动,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去找一个人。」他点点头。
「谁?」
「渡鸦。」沈夜说,「如果陈守仁在找我们,那渡鸦一定知道为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手腕上的条形码。」沈夜说,「那串数字是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摘下手表。手腕内侧的条形码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反光。
「19980715。」她念道,「我一直以为这是随机生成的编号。」
沈夜的眼神变了。
「不是随机的。」他点点头。「这是日期。1998年7月15日。」
「什么日期?」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这次是在自己的大腿上,一下,两下,三下。
「我见过的日期。」他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我的倒计时乱码里。」
苏晚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恐惧的寒意。
那是某种更接近真相的东西——就像你站在一扇门前,你知道门后有什么,但你还没有勇气推开它。
「沈夜。」她叫他。
他抬起头。
「那个日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夜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冷漠,也不是警惕。
那是孤独。
「意味着,」他点点头。「我和你一样,都是那一天开始的。」
天桥上的车流呼啸而过,车灯在桥洞下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苏晚看着沈夜,突然想起了那个模糊的记忆——那只牵着她手的、冰凉但稳定的手。
她想说些什么,但沈夜已经转身走向街道。
「走吧。」他点点头。「渡鸦在等我们。」
苏晚跟上去,手腕上的装置又刺痛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隆起在皮肤下微微颤动,像一只正在苏醒的虫子。
她把手表重新戴上,遮住了条形码。
但那个日期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19980715。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数字将会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或者是毁灭一切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