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阵金属碰撞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被报纸遮挡，只剩下几缕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扭曲的图案。

「沈夜？」

没有人回答。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腕上的装置还在，倒计时显示着71:34:52:18——和昨天一样，数字凝固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又是一声金属碰撞，这次是从楼下传来的。

苏晚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摸到墙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门口。门是虚掩的，沈夜不在房间里。

她轻轻推开门，走廊里更黑。

「沈夜？」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不是沈夜的脚步声——沈夜走路时有一种独特的节奏，像是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而这个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

苏晚的后背抵在墙上，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她想起沈夜说过的话：这栋楼是林薇名下的，陈守仁不知道。但如果陈守仁真的不知道，那楼下的人是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苏晚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别出声。从后窗走。——L」

L？林薇？

她来不及细想，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消防楼梯。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苏小姐，这么晚了，要去哪？」

苏晚僵住了。

那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个友善的邻居在打招呼。但苏晚听过这个声音——在沈夜播放的录音里，在陈守仁公司的宣传视频里。

陈守仁。

「您认错人了。」苏晚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多年的心理咨询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当来访者情绪失控时，她必须成为那个稳定的锚点。现在，她需要成为自己的锚点。

「是吗？」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缓慢而从容，「那请问，您手腕上的条形码，编号是多少？」

苏晚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

「19980715。」陈守仁替她回答了，「苏晴的出生日期。一个美丽的数字，不是吗？」

他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和照片里一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学术会议上离开。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右手食指轻轻点着下巴——和渡鸦描述的习惯一模一样。

「沈夜在哪？」苏晚问。

陈守仁笑了。

「零号？」他点点头。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古怪的亲昵，「他在处理一点小麻烦。清道夫们总是不太懂得分寸，我需要亲自来确保他们不会伤到珍贵的实验体。」

清道夫。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所以楼下那个金属碰撞声是——

「您不用担心。」陈守仁说，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零号比我预想中的更出色。他不仅能看到倒计时，还能预判行动轨迹。这让我很欣慰，毕竟，他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他不是你的作品。」苏晚说。

「哦？」陈守仁挑起眉毛，「那他是什么？一个普通的刑警？一个拥有超能力的英雄？」他轻轻摇头，「苏小姐，您也是我的作品之一。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是谁创造出来的。」

苏晚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手腕上的装置突然开始发热，那种被虫子啃噬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强烈。

「你对这个做了什么？」她盯着自己的手腕。

「只是远程激活了一下。」陈守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您手腕上的装置不只是计时器，它还是一个定位器、一个控制器，以及——」他停顿了一下，食指轻轻点着下巴，「一个开关。」

「什么开关？」

「生命开关。」陈守仁说，「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您体内的端粒酶就会瞬间耗尽。您会衰老，很快，在几秒钟内走完几十年的路程。」

苏晚盯着那个遥控器。它很小，像是一个汽车钥匙，但在陈守仁手里却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陈守仁说，「跟我走。零号会为了您做任何事，这是我设计好的。但我发现，设计好的东西总是缺少一点……惊喜。所以我想试试，如果我把您带走，他会怎么做？」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疯狂，而是一种纯粹的、学者式的好奇。

「你是个疯子。」苏晚说。

「也许。」陈守仁不以为意，「但疯子往往是先知。两百年前，人们也认为试图飞行的莱特兄弟是疯子。」

他朝苏晚伸出手，那只手干净、温暖，看起来毫无威胁。

「来吧，苏小姐。别让零号等太久。他已经在楼下和清道夫们玩了一段时间，我猜他快累了。」

苏晚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陈守仁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后窗，消防楼梯，林薇的短信。

「如果我说不呢？」

陈守仁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您不会说不的。」他点点头。「因为您不是苏晚。您只是苏晴的克隆体，一个被我培养出来的替代品。您的记忆是假的，您的身份是假的，您对沈夜的感情——」他停顿了一下，「也是被设计好的。」

苏晚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想反驳，想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不是虚假的，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您知道吗？」陈守仁走近一步，「克隆体最难的部分不是复制肉体，而是复制情感。苏晴和沈夜之间的羁绊太深了，我花了十年时间才找到方法把它复刻到您的脑子里。但您知道吗？有时候，设计出来的东西反而比原创的更……纯粹。」

「你在说谎。」苏晚说，声音在发抖。

「我从来不说谎。」陈守仁说，「我只是不说全部的真相。」

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苏晚手腕上的装置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灼痛。她低头看去，只见那个黑色的环状物正在收紧，深深嵌进皮肉里，像一只正在孵化的虫茧。

「这是提醒。」陈守仁说，「也是警告。下一按，您就会开始衰老。再下一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苏晚跪倒在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手腕。她能感觉到那个装置在皮肤下蠕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住手。」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夜站在消防楼梯的出口，浑身是血。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像是骨折了；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甚至比平时更亮。

「你来了。」陈守仁转过身，表情没有丝毫意外，「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分钟。清道夫的水平需要提高了。」

「她不是你的筹码。」沈夜说，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他的脚步很稳，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你想要的是我。」

「当然是你。」陈守仁笑了，「但我更喜欢这种方式。让猎物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被毁掉，然后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这才是最高效的策略。」

沈夜在三米外停下。他抬起右手，手里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陈守仁。

「你在看什么？」陈守仁问。

「在看你的倒计时。」沈夜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陈守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好奇。

「你能看到？」他问，「乱码？还是数字？」

「乱码。」沈夜说，「但乱码里有一个数字在闪烁。00:72:00:00。」

陈守仁的笑容僵住了。

「有意思。」他点点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你是说，我的倒计时……和苏小姐的同步了？」

「不是同步。」沈夜说，「是共振。」

他举起手机，让摄像头对准苏晚。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可见：71:34:52:18。

然后，他把摄像头转回陈守仁。

屏幕上，陈守仁头顶的数字也在跳动——00:71:34:52:18。

完全一致。

「怎么可能？」陈守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我没有装置。」

「装置只是信号发射器。」沈夜说，「真正被'锁定'的不是手腕，是你。你和陈守仁绑定了。你们共用同一个倒计时。」

他看向苏晚。

「你是他的克隆体。你的基因和他同源。」沈夜说，「而你和他共用倒计时，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苏晚忍着痛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向陈守仁，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同情的东西。

「意味着你也不是永生的。」他点点头。「你以为你能控制自己的死亡时间，但其实，你也是那个实验的一部分。两百年的时间，你消耗的不只是别人的寿命——你自己的也在消耗。」

陈守仁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月光下露出破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