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盯着陈守仁伸出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干净，像是从未沾染过任何污秽。

「我不会跟你走。」她点点头。

陈守仁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遗憾，仿佛面对一个答错题的学生。

「苏小姐，」他的食指轻轻点着下巴，「您似乎还没有理解自己的处境。」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个像汽车钥匙一样的遥控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他点点头。「您会在三秒钟内衰老三十岁。皮肤松弛，器官衰竭，骨骼脆化。您想试试吗？」

苏晚的后背抵在墙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楼下传来打斗声，金属碰撞，玻璃碎裂，然后是沉闷的撞击。沈夜还在下面。

「零号比我想象中更能打。」陈守仁侧耳听了听，像是在欣赏一场音乐会，「但清道夫有六个人。他撑不了多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晚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创造了我们，为什么要毁掉我们？」

陈守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

「毁掉？」他摇摇头，「不，苏小姐，我从不毁掉任何东西。我只是在……优化实验条件。」

他向前走了一步。

「您是一个意外。」他点点头。「或者说，一个惊喜。我创造了您，是为了让零号有一个情感锚点。但我没想到，您会发展出如此强烈的自我意识。您真的相信自己是'苏晚'，相信那些我植入您脑海中的记忆。这让我很……感动。」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艺术品。

「但感动归感动，」他继续说，「实验必须继续。而您现在的选择，会影响实验的走向。」

苏晚的右手悄悄摸向身后，指尖触到了消防楼梯的门把手。

「如果我跟你走，」她点点头。「你会放过沈夜吗？」

陈守仁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孩子收到了想要的礼物。

「当然。」他点点头。「零号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为什么要毁掉他？我只需要您配合完成最后一步——激活他体内的端粒酶受体。一旦激活完成，他的基因就会稳定下来，不再需要情感锚点。到那时，您就可以……退休了。」

退休。

苏晚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自由，不是解脱，而是被当作废弃的实验品处理掉。

「好。」她点点头。「我跟你走。」

陈守仁满意地点点头，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苏晚猛地拉开门，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翻进了消防楼梯。

「拦住她！」陈守仁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温和的从容。

苏晚在黑暗中狂奔。楼梯很窄，扶手锈迹斑斑，她的手掌被划出一道道口子，但她顾不上疼。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三楼，二楼，一楼——

她撞开消防楼梯的门，冲进了一条小巷。月光被两侧的楼房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碎玻璃。

「苏晚！」

是沈夜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人影。沈夜的左臂垂在身侧，姿势有些奇怪——可能是脱臼了。他的脸上有血，但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这边！」他喊道。

苏晚朝他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陈守仁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设备传来，在整个巷子里回荡：「零号，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为了她，放弃你唯一的机会？」

沈夜没有回答。他抓住苏晚的手，拉着她拐进另一条巷子。

「能跑吗？」他问。

「能。」

「那就跑。」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梭。沈夜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悉，每一个转弯都毫不犹豫。苏晚跟在他身后，肺里像是着了火，但她不敢停下。

「你的手臂——」

「脱臼了。」沈夜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待会再处理。」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一道矮墙，最后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后面。沈夜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但眼睛始终盯着来时的方向。

「他们没追上来。」他点点头。

「为什么？」

「陈守仁不想在这里杀我。」沈夜说，「他需要我活着，需要我自愿配合。刚才那些清道夫只是试探，想看看我的极限在哪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六个人。」他点点头。「我解决了四个，另外两个跑了。」

苏晚看着他。月光下，沈夜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依然冷静，像是在评估一场棋局的走向。

「他说的是真的吗？」苏晚问，「关于我……关于我是被创造出来的？」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实验品。」沈夜转过头看着她，「你是我的搭档。这一点，不管陈守仁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苏晚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不想让沈夜看到。

「你的手臂，」她点点头。「我帮你处理一下。」

她走到沈夜身边，轻轻握住他的左臂。沈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会有点疼。」她点点头。

「嗯。」

苏晚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推。咔哒一声，关节复位。沈夜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苏晚说，声音有些哑。

沈夜活动了一下手臂，点点头。

「谢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诺基亚，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L」。

「林薇。」沈夜说，点开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串数字：19980715。

「这是什么？」苏晚问。

「日期。」沈夜说，「1998年7月15日。孤儿院火灾的前一天。」

他盯着那串数字，眉头紧锁。

「她为什么要发这个？」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注意力被手腕上的装置吸引了——那个黑色的设备正在发热，而且比之前更烫。

「沈夜……」她抬起手腕，声音有些发抖，「你看这个。」

沈夜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装置上。

倒计时正在跳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减少，而是疯狂的、不受控制的跳动。数字像是失控的秒表，飞快地倒数着——71小时，50小时，30小时，10小时——

「怎么回事？」苏晚的声音变了调。

沈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掏出手机，打开后置摄像头，对准苏晚。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72:00:00。」他点点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倒计时……被加速了。」

苏晚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装置。数字终于停了下来，稳定地显示着：

71:59:47。

七十二小时。

「陈守仁……」苏晚喃喃道，「他激活了那个开关。」

沈夜没有说话。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机身——一下，两下，停顿，再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还有办法。」他点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

沈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陈守仁说，他需要我自愿配合实验。」他点点头。「这意味着，实验的关键在我身上。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关键，也许就能逆转这个过程。」

「怎么找？」

沈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沈夜！」苏晚喊道。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留在这里。」他点点头。「我去找陈守仁。」

「你疯了？」苏晚冲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他刚才派了六个人来抓你，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我不会死。」沈夜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说得对，他需要我活着。我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他不会让我死。」

「那我呢？」苏晚问，「如果你去了，我怎么办？」

沈夜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留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如果我天亮之前没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细长的铁丝——就是之前用来开锁的那根。

「去这个地方。」他点点头。说了一个地址，「找一个叫林薇的人。告诉她，我欠她的。」

苏晚接过铁丝，手指触到沈夜的指尖，冰凉。

「我不会去的。」她点点头。

「苏晚——」

「我说了我不会去的。」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你以为我会乖乖待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或者等着你的死讯？」

沈夜愣住了。

「我不是你的负担，沈夜。」苏晚说，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是你的搭档。你说过的。所以，如果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晚打断他，「因为我只剩下七十二小时？还是因为我可能是个克隆体，是个被创造出来的'锚点'？」

她向前走了一步，直视沈夜的眼睛。

「听着，不管我是谁，不管我从哪里来，我现在站在这里，有血有肉，会害怕，会生气，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会担心你。」她点点头。声音轻了下去，「所以，别把我推开。」

沈夜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苏晚感到一阵凉意，但她没有动。

「你会死的。」沈夜终于说。

「每个人都会死。」苏晚说，「但至少，我想自己选择怎么死。」

沈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吧。」他点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沈夜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的脸。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皱起眉头。

「我的倒计时，」他点点头。「刚才闪过了一串数字。」

「什么数字？」

沈夜转过头，看着苏晚，眼神复杂。

「0000-00-00。」他点点头。「零。不是乱码，是清晰的零。」

苏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是什么意思？」

沈夜收起手机，朝黑暗中走去。

「不知道。」他点点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我要找出答案。」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手腕上的装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七十二小时。三天。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