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
凌晨三点十七分。
渡鸦的安全屋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门上装了三道锁,窗户用黑色塑料布封死。房间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堆满电子设备的工作台,一把人体工学椅,和一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
沈夜把U盘插进渡鸦的笔记本电脑。
「加密了。」渡鸦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AES-256,军用级别。谁给你的?」
「不重要。」沈夜站在他身后,目光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能解吗?」
「说实话——」渡鸦的手指停了一瞬,「这得看运气。」
沈夜注意到那个停顿。渡鸦说谎了。但他没有戳穿。现在不是时候。
「多久?」
「给我二十分钟。」渡鸦重新开始敲键盘,「你们先坐,别碰任何东西。」
苏晚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依然清醒。从晨光生物科技大楼逃出来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她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减少——沈夜最后一次查看时,数字是61:08:33。
六十一小时。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如果倒计时继续以这个速度衰减,她撑不过四天。
「喝水。」苏晚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沈夜接过来,拧开瓶盖,但没有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渡鸦的屏幕上。
——
渡鸦用了十四分钟。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百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编号:E-001到E-147。
「一百四十七个文件。」渡鸦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每个文件对应一个实验体。基因图谱、生理数据、端粒酶激活记录……全都有。」
沈夜俯下身,目光扫过文件列表。「打开E-000。」
「E-000?」渡鸦皱眉,「编号从001开始的,没有000。」
「有。」沈夜说,「林薇说过,我是零号实验体。」
渡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在搜索栏里输入E-000,屏幕上跳出一个被隐藏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零。
渡鸦点开它。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表格的顶部写着:「永生计划·零号实验体·观察记录」。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心率、血压、体温、细胞分裂速率、端粒长度变化……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但沈夜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数据上。
他看到了表格最右侧的一列。那一列的标题是:「备注」。
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出现在每一页的底部——
「实验体情绪稳定。对苏晴的依赖性未减弱。锚点有效。」
沈夜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桌面。
苏晴。
他认识这个名字。苏晚提过——她的双胞胎姐姐,在十年前的火灾中死亡。
但这份记录的日期是1998年7月。二十八年前的记录里,出现了苏晴的名字。
「渡鸦。」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搜索所有文件中出现'苏晴'的记录。」
渡鸦的手指停了一秒。他转过头,透过镜片看着沈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确定?」
「确定。」
键盘声再次响起。五秒后,屏幕上弹出了搜索结果。
三百七十二条记录。
沈夜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大部分是实验日志,记录着零号实验体——也就是他自己——在不同阶段的生理反应。但其中有几条格外刺眼。
「1998年7月12日:实验体在苏晴离开后出现严重的分离焦虑,心率飙升至180bpm。建议增加苏晴的陪伴时间。」
「1998年7月14日:实验体主动提出愿意接受实验。动机评估:为苏晴。风险评估:高。陈总批准。」
「1998年7月15日:零号实验体正式进入永生计划第一阶段。苏晴全程陪同。」
沈夜停止了翻阅。
他记得这些。
不是记忆——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埋在皮肤下面的碎片,被这些文字一碰就隐隐作痛。白色的房间,刺眼的灯光,一个女孩握着他的手,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沈夜?」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还好吗?」
「没事。」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继续。」
——
渡鸦用了两个小时把所有文件过了一遍。
凌晨五点半,天际线开始泛白。安全屋的窗户被塑料布遮得严严实实,但从设备的散热风扇声中,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正在苏醒。
「结论。」沈夜站在渡鸦身后,双臂交叉在胸前。
渡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镜片上沾满了指纹,屏幕的蓝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一百四十七个实验体。」他点点头。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全部来自晨光孤儿院。年龄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二岁。实验时间跨度从1996年到2006年——整整十年。」
「存活率?」
「百分之四点七。」渡鸦的声音变得很轻,「一百四十七人里,只有七人存活。你是唯一一个产生稳定变异的。其余六人——」他顿了顿,「他们的端粒酶激活后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最长的活了三年。」
沈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百四十个孩子。死在实验室里。他们的名字被编号取代,他们的存在被抹去,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那六个人。」苏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们叫什么名字?」
渡鸦看了她一眼,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六个文件:E-023,E-041,E-058,E-077,E-099,E-112。
「档案里没有真名。」渡鸦说,「只有编号和死亡日期。但——」他停顿了一下,「我交叉比对了孤儿院的入学记录和城市户籍数据库。找到了三个人的身份。」
他指向屏幕上的三个名字。
「张子涵,1992年出生,2001年进入实验,2003年死亡。死因:多器官衰竭。」
「李明远,1994年出生,2002年进入实验,2004年死亡。死因:免疫系统崩溃。」
「王雨桐,1993年出生,2000年进入实验,2002年死亡。死因——」渡鸦的声音卡了一秒,「脑死亡。植物人状态维持八个月后停止心跳。」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晚低下了头。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夜看着那三个名字。他不认识他们。但某种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像是一台被遗忘已久的发动机突然启动。
「另外三个呢?」他问。
「找不到。」渡鸦摇了摇头,「户籍数据里没有匹配项。要么他们用的假名,要么——」
「要么他们的身份被彻底抹掉了。」沈夜替他说完。
渡鸦点了点头。
——
「还有一件事。」渡鸦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U盘里有一份建筑图纸。晨光生物科技大楼的地下结构图。」
他把图纸放大。屏幕上显示出大楼的截面——地上四十二层,地下二十层。B-1到B-8是停车场和设备间,B-9到B-15是普通实验室,B-16到B-20是高级实验室。
「B-12。」沈夜说。
渡鸦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林薇说的。B-12有一个秘密实验室。」
渡鸦把图纸继续往下拉。B-12的标注和其他楼层不同——其他楼层写的是「实验室」「仓储」「机房」,而B-12只有两个字:「禁区。」
「没有详细图纸。」渡鸦说,「这一层的建筑数据被单独加密了,和U盘用的不是同一套密码系统。我需要时间破解。」
「多久?」
「说实话——」渡鸦又说了那三个字,「可能需要两天。」
沈夜没有追问这次是不是谎话。两天太久了。苏晚的倒计时只剩六十一个小时。
「不需要破解。」他点点头。「直接进去。」
渡鸦和苏晚同时看向他。
「你疯了。」渡鸦说,「B-12是禁区,安保级别比上面所有楼层都高。没有图纸,没有密码,你进去就是送死。」
「有图纸。」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薇的U盘里虽然没有B-12的详细结构,但建筑规范有硬性要求——消防通道、通风管道、应急出口的位置是固定的。我只需要知道入口在哪。」
他看向渡鸦。「你能入侵大楼的安防系统吗?」
「能。」渡鸦毫不犹豫地说,「但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陈守仁的网络安全团队不是吃素的——上次我黑进去就差点被反向追踪。」
「多久?」
「十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够了。」
苏晚站起身。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沈夜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我和你一起去。」她点点头。
「不行。」
「你的倒计时在加速。」苏晚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如果陈守仁在加速我的死亡,那说明他需要我活着——至少现在需要。我是你的筹码,沈夜。有我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苏晚说得对。但他不喜欢这种逻辑。把一个人的生命当作筹码,即使那个人自己愿意——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想起的事。
「渡鸦。」他最终开口,「你能远程监控B-12的安防系统吗?」
「可以。但我需要接入大楼的内部网络——物理接入。」渡鸦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一根数据线,「给我一个网络接口,我就能从外面控制整栋楼的安防。」
「B-16的实验室有网络接口。」苏晚说,「我们刚才从那里出来的。」
渡鸦点了点头。「那就简单了。你们进去的时候,我负责监控。有任何异常,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沈夜看着渡鸦。渡鸦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处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但沈夜注意到他的右耳后面——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圆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移开了目光。
——
出发前,沈夜独自站在安全屋的阳台上。
天已经亮了。老城区的屋顶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暖色调,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薄雾笼罩,高楼大厦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架。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渡鸦的消息。也不是苏晚的。
是一条短信,号码未知。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B-12不是实验室。是孵化器。你会在里面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做好准备。」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房间。
苏晚正在检查背包里的装备。渡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滚动着大楼的安防协议。
「渡鸦。」沈夜站在门口,「U盘里的E-001到E-147——那些实验体的基因图谱,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共同点?」
渡鸦的手指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透过镜片看着沈夜。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计算,没有伪装,只有一种沈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有。」渡鸦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所有实验体的第七号染色体上,都有一段完全相同的基因序列。那段序列不存在于任何已知的基因数据库中。」
「什么意思?」
渡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意思是——」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沈夜,「那段基因不是人类的。或者说,不是'普通人类'的。它只存在于一种人身上。」
「谁?」
渡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沈夜,最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
「陈守仁。」他点点头。「那段基因,和陈守仁的基因完全匹配。」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苏晚的矿泉瓶从手中滑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下去。
一百四十七个孩子。被注射了一个两百岁老人的基因。只有七个人活了下来。
而他是其中之一。
他的血液里,流淌着陈守仁的基因。
沈夜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把老城区的每一条街道都照得清清楚楚。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