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段视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视频已经暂停了，画面定格在一个女人身上——她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制服，长发束在脑后，侧脸对着镜头。

那个女人和苏晚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条，甚至连左耳下方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是……」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苏晴。」沈夜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你姐姐。」

视频的拍摄日期显示在画面右下角：1998年7月15日。

二十八年前的夏天。

沈夜点击播放键。画面重新开始流动。

视频里的实验室比他想象的更加简陋。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漂白过的盒子。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孩子——从身形判断，大约七八岁的样子。

那个孩子是他。

沈夜认出了那张脸。虽然稚嫩了许多，但眉眼间的轮廓和现在的他如出一辙。孩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但胸口有规律的起伏说明他还活着。

「零号实验体状态稳定。」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准备开始第二阶段。」

镜头转向声音的来源。

陈守仁。

比现在的他年轻许多，但那种学者式的气质已经成型。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对着镜头方向说话。

「苏晴。」他转过头，看向画面角落里的女人，「你过来。」

那个女人——苏晴——走了过来。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她问，声音很低，「他还是个孩子。」

「他也是唯一的希望。」陈守仁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份实验数据，「苏晚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不找到治疗方法，她撑不过今年冬天。」

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还那么小。」

「所以我们必须成功。」陈守仁说，「零号实验体的基因序列和苏晚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如果我们能激活他的端粒酶，就能找到治疗苏晚的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这是为了救你妹妹。你应该明白。」

苏晴没有说话。

她走向金属床，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了那个孩子的手。

「对不起。」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救她。我只是想救我的妹妹。」

床上的孩子——年幼的沈夜——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

沈夜坐在椅子上，盯着黑掉的屏幕，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苏晚站在他身后，他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成为实验体的。

他是为了救一个人。

为了救苏晚。

「沈夜。」苏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没有回应。

「沈夜。」苏晚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还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诚恳，「我真的不知道。我对我姐姐的记忆……全是火灾，全是烟雾，全是她在喊我的名字。我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她会……」

她说不下去了。

沈夜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苏晴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你记得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记得火灾。」她点点头。「我记得我被烟呛醒，我记得姐姐抱着我从窗户跳出去，我记得她把我推给消防员，然后……然后她转身冲回了火场。」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官方记录说，火灾造成了三死十七伤。我姐姐是死者之一。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苏晚重复了一遍，「警方说火势太大，尸体被烧成了灰烬。但我一直不相信。我总觉得……总觉得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她可能确实还活着。」他点点头。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视频里的日期是1998年7月15日。」沈夜说，「火灾发生在1998年7月16日。你姐姐在火灾前一天还在实验室里。如果她在火灾中死了，那视频里的她是谁？」

苏晚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

「我是说，你姐姐可能没有死在火灾里。」沈夜说，「她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或者……」

他没有说完。

但苏晚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者，她变成了别的东西。

——

渡鸦是在凌晨四点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夜和苏晚还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段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视频。

「你们还在看这个？」渡鸦把一袋外卖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吧。你们已经十个小时没进食了。」

沈夜没有动。

「渡鸦。」他点点头。声音很平，「你早就知道，对吗？」

渡鸦拿外卖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苏晚不是苏晚。知道她是……」沈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汇，「知道她是克隆体。」

渡鸦转过身，面对着沈夜。他的眼镜片在屏幕的蓝光中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说实话——」他点点头。然后停顿了三秒，「是的，我知道。」

沈夜的手指收紧了。

「多久了？」

「从你们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渡鸦说，「我黑进过长寿会的数据库。我知道苏晚的真实身份。我也知道……」

他看了一眼苏晚，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也知道什么？」苏晚问，声音冷得像冰。

「也知道你的倒计时为什么只剩72小时。」渡鸦说，「因为你不是完整的。克隆体的端粒比正常人短，寿命本来就有限。陈守仁给你设定的寿命是三十年，而你今年二十七岁。」

苏晚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是说……」

「你是说，我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

渡鸦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夜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有一种压抑的力量感，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

「还有呢？」他问，「你还知道什么？」

渡鸦推了推眼镜，后退了一步。

「我还知道，陈守仁为什么要创造苏晚。」他点点头。「不是为了替代苏晴。是为了控制你。」

他指向沈夜。

「零号实验体的基因序列有一个缺陷。端粒酶激活后，细胞会无限分裂，但分裂速度会逐渐失控。如果没有外部干预，你的身体会在三年内崩溃。」

「而干预的方法，就是情感锚点。」

「苏晚被设计成你的情感锚点。只要你对她有感情，你的基因就会保持稳定。一旦失去她，你的细胞就会开始疯狂分裂，直到……」

他没有说完。

但沈夜明白了。

这就是陈守仁的保险。

他不只是创造了一个实验体，他创造了一个锁链，把沈夜和苏晚绑在一起。沈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保护苏晚。而苏晚的寿命只剩下三年，这意味着沈夜必须在三年内找到延长她寿命的方法。

而那个方法，只有陈守仁知道。

「所以，」沈夜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无论我做什么，最终都必须去找他。」

「对。」渡鸦说，「这就是陈守仁的计划。他用二十八年布了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

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他错了。」沈夜说。

渡鸦和苏晚同时看向他。

「他以为他控制了一切，但他忘了一件事。」沈夜走向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我的能力不是他给的。是我在濒死的时候自己觉醒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渡鸦和苏晚。

「我能看到倒计时，这意味着我能看到端粒的损耗速度。如果我能看到，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也许我也能改变它。」

渡鸦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

「我是说，我不需要陈守仁。」沈夜说，「我需要的是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实验记录，更多的……」

他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上还停留在视频的最后一帧，苏晴握着年幼的他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更多的苏晴。」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

「渡鸦，」他转过身，「长寿会的数据库里，还有其他的视频吗？关于苏晴的？」

渡鸦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我看看……」

几分钟后，他停下了动作。

「有。」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很多。苏晴在长寿会工作了整整十年。从1996年到2006年，她一直在陈守仁身边。」

「2006年？」苏晚问，「那火灾之后……」

「火灾之后她没有死。」渡鸦说，「她继续为陈守仁工作，直到2006年……」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

「直到2006年，她突然消失了。」

「消失？」

「对。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是……」渡鸦抬起头，看着沈夜和苏晚，「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一样。」

沈夜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我们需要找到她。」沈夜说。

「如果她还活着。」苏晚说。

「如果她还活着。」沈夜重复了一遍，「但如果她死了，我们也要找到她的尸体。我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走向门口，拿起外套。

「去哪？」苏晚问。

「晨光孤儿院。」沈夜说，「一切的起点。如果苏晴真的消失了，那里一定留下了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黎明的光线中。

苏晚跟在他身后。

渡鸦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沈夜。」他喊道。

沈夜停下脚步，转过身。

「小心。」渡鸦说，「陈守仁不会让你们轻易找到真相的。」

沈夜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看了一眼苏晚，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黎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两个影子，肩并肩，向着未知的危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