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孤儿院
晨光孤儿院的位置比沈夜想象的更加偏僻。
车子在城郊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林立的高楼变成了稀疏的农田,再变成了一片荒芜的野地。导航在二十分钟前就失去了信号,现在他们只能依靠渡鸦手绘的地图和偶尔出现的路标来判断方向。
「还有三公里。」渡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离线地图,声音有些发紧,「如果这破地图没错的话。」
苏晚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自从看了苏晴的日记之后,她就陷入了某种沉默——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愤怒和无力感混合在一起的情绪。
沈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倒计时依然显示着乱码,和他一样。但现在,他开始理解那乱码背后的含义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人类。他们是实验的产物,是永生计划的转化者,是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存在。苏晚是苏晴的克隆体,被设计为他的情感锚点。而他……
他是零号实验体,是唯一一个被标记为转化却还活着的人。
「沈夜。」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辆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如果苏晴真的是为了救你而死……」
她停顿了。
「你会恨我吗?」
沈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是她的克隆体。」苏晚说,「因为我活着,而她死了。因为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我可能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为了控制你而制造出来的工具。」
沈夜沉默了。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左边的路通向一片废弃的厂区,右边的路被杂草和灌木丛覆盖,几乎看不出曾经是一条路。
「走右边。」渡鸦说。
沈夜转动方向盘,车子碾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不是替代品。」他点点头。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苏晚。你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选择。」
他看向后视镜,和苏晚的目光相遇。
「日记里写的苏晴,是一个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的人。」他点点头。「如果你真的是她的克隆体,那你应该继承了她最好的一面,而不是……」
他顿了顿。
「而不是什么被设计出来的工具。」
苏晚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你真的这么想?」
「我真的这么想。」
渡鸦在前面咳嗽了一声。
「抱歉打扰你们感人的时刻,」他点点头。「但我们到了。」
车子停在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铁门后面,是一片被杂草和藤蔓覆盖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几栋残破的建筑——它们曾经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被岁月和风霜染成了灰暗的颜色。其中一栋建筑的屋顶已经塌陷了一半,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躯壳。
晨光孤儿院。
沈夜关掉引擎,推开车门。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略带霉味的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种气味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
「这里……」苏晚站在他身边,声音有些发紧,「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二十年了。」渡鸦说,「火灾之后,这里就被废弃了。政府本来想拆掉重建,但每次施工队进来,都会遇到各种意外。最后也就没人敢碰这块地了。」
「什么意外?」
「设备故障、工人受伤、莫名其妙的火灾……」渡鸦耸了耸肩,「官方说法是地基不稳,但当地人传言,这里不干净。」
沈夜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后置摄像头,对准了那几栋废弃的建筑。
屏幕上的画面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那些残破的建筑周围,有一些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至少不是活着的人。它们的轮廓模糊而透明,像是由光线和阴影组成的幻影。它们在建筑之间穿梭,在废墟中游荡,有一些似乎感觉到了沈夜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他的方向。
「你们能看见吗?」沈夜问。
「看见什么?」苏晚问。
「那些……」沈夜指着屏幕,「那些影子一样的东西。」
苏晚和渡鸦同时看向手机屏幕。
「我什么都看不见。」苏晚说。
「我也是。」渡鸦说,「沈夜,你看到了什么?」
沈夜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些幻影,看着它们缓缓向铁门靠近。它们的动作很缓慢,像是在水下移动,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执着。
「倒计时。」他突然说,「它们有倒计时。」
「什么?」
「那些影子,」沈夜的声音有些发紧,「它们头顶上有倒计时。但不是数字……」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模糊的轮廓。
「是符号。某种……我不认识的符号。」
渡鸦的脸色变了。
「符号?什么样的符号?」
「像是……」沈夜努力描述着,「像是一些扭曲的字母,或者某种古老的文字。它们在闪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渡鸦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沈夜,」渡鸦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符号,不是数字?」
「我确定。」
渡鸦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型的电子设备,像是某种改装过的信号检测器。他按下几个按钮,设备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显示出一些波动的线条。
「这里的电磁场异常。」他点点头。「比正常值高出至少十倍。而且……」
他盯着屏幕,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频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通讯协议。」
「那是什么?」苏晚问。
「我不知道。」渡鸦说,「但这种频率……我在林薇的文件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她说这是转化者特有的生物电磁场。」
他看向沈夜。
「沈夜,你可能不是唯一一个能看到那些影子的人。但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沈夜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影子,可能是曾经的实验体。是那些转化失败、或者转化完成但失去了肉体的人。他们被困在这里,变成了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存在。
而他能看见他们,是因为他和他们一样,都是转化者。
「我们要进去吗?」苏晚问。
沈夜收起手机,看向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
「必须进去。」他点点头。「答案在里面。」
——
铁门没有锁,只是被一根生锈的铁链缠住了。沈夜用力一推,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断裂。
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吱呀声。
他们走进了晨光孤儿院。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其间点缀着一些破碎的玩具——一个缺了眼睛的布娃娃,一辆轮子变形的玩具车,一个褪色的塑料球。它们在杂草中若隐若现,像是从某个噩梦里掉出来的碎片。
「这里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苏晴的日记里提到过。她说后院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在树下乘凉。」
沈夜环顾四周。
那棵大槐树还在,但已经枯死了。它的枝干扭曲而干枯,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他们向主建筑走去。
那是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窗户大多已经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失去光泽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大门是木质的,已经腐烂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曾经的漆色——是一种温暖的、像是阳光一样的黄色。
晨光。
沈夜伸手推开门。
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他皱了皱眉,用手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里曾经应该是孤儿院的接待区——墙上还挂着一些褪色的儿童画,角落里有一个倒塌的书架,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家具。但最让沈夜注意的,是墙壁上的痕迹。
那些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形成了一些奇怪的图案。它们遍布整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疯狂的涂鸦。
「这是……」苏晚走到墙边,仔细观察着那些痕迹,「火痕?」
「不。」渡鸦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符号。和沈夜说的那些符号一样。」
沈夜掏出手机,对准墙壁。
屏幕上的画面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些烧灼的痕迹,确实是由某种符号组成的。它们扭曲而复杂,像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这些符号……」他皱起眉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苏晚问。
沈夜努力搜索着记忆。
那些闪回的片段,那些他以为是幻觉的画面——实验室、白大褂、针管、还有……
「实验室。」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小时候待过的实验室。墙壁上有同样的符号。」
渡鸦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林薇的文件里提到过,」渡鸦说,「永生计划的实验室里,有一种特殊的标记系统。那些符号是用来区分不同实验阶段的。」
他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个符号。
「这个,代表的是基因注入。这个,代表的是细胞监测。而这个……」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特别复杂的符号上。
「这个,代表的是意识转移。」
「意识转移?」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渡鸦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们不只是在做身体实验。他们在尝试把人的意识,从身体转移到别的地方。」
他看向沈夜。
「那些影子,」他点点头。「可能不是鬼魂。他们是……实验的副产品。是意识转移失败后的残留。」
沈夜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紧缩。
他想起了那些影子的倒计时,想起了那些闪烁的符号。如果渡鸦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些影子曾经都是人——是和他一样的孩子,是被迫参与实验的受害者。
他们的身体可能已经死了,但他们的意识还被困在这里,变成了某种无法解脱的存在。
「我们能帮他们吗?」他问。
渡鸦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点点头。「理论上,如果能找到实验的原始数据,可能能找到释放他们的方法。但……」
他环顾四周。
「但二十年了,那些数据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存在。」
一个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身,看向楼梯的方向。
楼梯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燃烧着某种执念的火焰。
「数据存在。」她点点头。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一直保存着。二十年了,我一直在这里保存着。」
她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你们终于来了。」她点点头。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零号。我等了二十年的零号。」
沈夜的手指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你是谁?」
女人停在他面前,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执念的眼睛看着他。
「我是林薇。」她点点头。「陈守仁的助手。也是……」
她顿了顿。
「也是你母亲的朋友。」
沈夜的身体僵住了。
「我母亲?」
「你母亲叫沈清。」林薇说,「她是永生计划的首席研究员,也是唯一一个反对这个计划的人。她把你藏起来,就是为了让你远离这一切。但陈守仁找到了你,把你带回了实验室。」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我没能阻止他。」她点点头。「但我保存了所有的数据。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回来。你会想要知道真相。」
她转身,向楼上走去。
「跟我来。」她点点头。「我给你们看,二十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夜、苏晚和渡鸦对视了一眼,然后跟上了她的脚步。
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影子一样的存在,正缓缓聚集在大厅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们的倒计时,那些闪烁的符号,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
像是在等待,像是在希望,像是在……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