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的背叛
渡鸦约在凌晨四点见面。
地点是城郊的一处废弃码头,沈夜查过地图,那里在大锈蚀前是货运港,现在只剩下锈蚀的龙门吊和半沉的水泥趸船。苏晚想跟来,沈夜没让——如果渡鸦真的有问题,两个人一起暴露比一个人更危险。
他独自开车前往。凌晨的高架桥几乎空无一车,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快速掠过的光痕。沈夜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自己未必意识得到。
后视镜里,他自己的倒影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那个倒影的倒计时显示的是乱码。
但就在刚才那一瞥中,他好像看到乱码中闪过了一串数字——不是他熟悉的乱码,是一串清晰的、可读的倒计时:00:71:59:47。
71小时59分47秒。
不到三天。
沈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到路面上。倒计时在变化,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能力在进化,还是他的身体在崩溃?
码头的入口没有路灯,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把锈蚀的龙门吊照成一排黑色的剪影。沈夜把车停在入口外,徒步走进去。脚下的水泥地面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满了铁锈色的苔藓,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渡鸦站在最里面的一艘趸船上。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格子衬衫,背对着沈夜,正在用手机拍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U盘里的数据是真的。」沈夜停在趸船边缘,没有上去,「但你的目的不是帮我们。」
渡鸦终于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沈夜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薇死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夜说,「她说'小心渡鸦,他是陈守仁的人'。」
渡鸦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林薇啊……她果然一直在盯着我。二十年前就是这样,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二十年前?」
「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就认识我。」渡鸦把手机收进口袋,朝沈夜走近一步,「那时候她叫林薇吗?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每次实验后都会给我糖吃。」
沈夜的手指收紧了。实验。渡鸦说的是实验。
「你也是孤儿院的实验体?」
「实验体?」渡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发音,「不,我不是实验体。我是……成功的案例。」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沈夜想起他们在安全屋里的那些日子——渡鸦总是这样,紧张的时候就会擦眼镜。
「陈守仁的永生计划,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渡鸦说,「但实验是有风险的,很多孩子会死。所以他需要一些人来'筛选'——把那些能承受实验的孩子挑出来,送到实验室里。」
「你是筛选者?」
「我是第一批被筛选出来的。」渡鸦的声音变得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八岁,他们给我注射了一种药剂,说是疫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第一代端粒酶激活剂。我活下来了,而且我的细胞老化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三倍。」
「所以你现在的实际年龄是……」
「三十五岁。」渡鸦说,「但我的身体年龄是二十五岁。我还能活很久,久到看着你们所有人老去、死去,而我依然年轻。」
沈夜没有说话。他看着渡鸦,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但没有。渡鸦说的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不想再当工具了。」渡鸦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陈守仁给我延长了寿命,但他也给我上了锁。我每五年需要注射一次维持剂,否则我的细胞会加速老化,在一个月内衰老至死。我帮他做事,是为了活下去。但我厌倦了,沈夜,我厌倦了当他的狗。」
「所以你背叛他?」
「所以我选择了你。」渡鸦走近一步,趸船在他的重量下微微摇晃,「你是零号实验体,是唯一一个在实验中产生了'变异'的人。陈守仁想要你的基因,因为他相信你的变异能让永生计划突破瓶颈。但我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自由。」渡鸦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陈守仁的永生计划有一个缺陷——它需要持续的外部干预。端粒酶激活、维持剂注射、定期监测。但我从你的数据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你的细胞再生能力是自发的,不需要任何外部干预。如果你能复制这种能力,我们就能摆脱陈守仁的控制。」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给我U盘,是为了让我追查陈守仁,然后趁机获取我的基因数据?」
「一开始是。」渡鸦承认,「但我改变主意了。和你合作的这段时间,我发现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你不是陈守仁的实验品,你是一个……」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是一个真正的人。」他终于说,「你有恐惧,有愤怒,有想要保护的人。这些东西,我在陈守仁身边从来没有见过。」
沈夜看着渡鸦,试图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但倒计时能力只能显示寿命,不能显示谎言。
「那现在呢?」沈夜问,「你叫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渡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U盘,扔给沈夜。沈夜接住,U盘在他手心里冰凉。
「这是陈守仁地下设施的结构图。」渡鸦说,「包括通风系统、电力布局、安保节点,还有苏晚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苏晚?」沈夜的声音变紧了,「你怎么知道她被关押了?」
「因为是我告诉陈守仁她在哪里的。」渡鸦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昨天,陈守仁的人找到我,问我你们的安全屋位置。我给了他们一个假地址,但我也给了他们一个真信息——苏晚会在今天早上独自去市图书馆查资料。」
沈夜的血液在往头顶涌。
「你出卖了她?」
「我救了她。」渡鸦说,「陈守仁原本的计划是在安全屋设伏,把你们两个一起抓。我给了他们假地址,他们扑了个空。但他们抓住了苏晚,这意味着他们暂时不会对你动手——他们需要用苏晚来要挟你。」
「这算什么救人?」
「这算争取时间。」渡鸦的声音变得急促,「苏晚被关在陈守仁的地下设施里,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陈守仁需要她活着,因为她是你的'锚点'——只要你还在乎她,你就会乖乖听话。但如果我们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把她救出来,陈守仁的计划就会崩盘。」
「七十二小时……」沈夜想起了自己倒计时中闪过的那串数字,「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因为七十二小时后,陈守仁会启动'收割'程序。」渡鸦说,「他会提取苏晚的基因,用来完善永生计划的最后一步。一旦程序启动,苏晚就会死。而且不是普通的死,是细胞层面的分解——她的身体会化成一滩液体,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沈夜的手指在发抖。他用力握紧拳头,试图控制那种颤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渡鸦说,「地下设施的安保系统是我设计的,但我没有权限关闭它。只有你——零号实验体——才有那个权限。你的基因编码是系统的最高密钥。」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潜入设施?」
「不。」渡鸦摇头,「我想让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我有机会从内部关闭系统。一旦系统关闭,你就能进去救人。」
沈夜看着渡鸦,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疲惫——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不知道。」渡鸦说,「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也可以选择现在就走。但如果你走了,苏晚会在七十二小时后死去。而你会在接下来的余生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如果当时我选择了相信,她是不是还能活着?」
沈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远处的城市里,第一缕晨光正在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种淡淡的紫红色。码头上的锈蚀龙门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轮廓,像是一群正在苏醒的巨兽。
「好。」沈夜终于说,「我配合你。但如果你骗我……」
「如果我骗你,」渡鸦打断他,「你就用我的基因编码打开设施的自毁程序。我的编码是D-7749-BETA,输入这个,整个设施会在十分钟内化为灰烬。我会和苏晚一起死。」
沈夜看着渡鸦,试图判断这是不是另一个谎言。但渡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不怕死?」
「我怕。」渡鸦说,「但我更怕继续这样活着。」
他转身,朝趸船的另一端走去。在船舷边缘,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明天凌晨两点,设施东侧的通风口。别迟到。」
然后,他跳下了趸船,消失在锈蚀的码头设施中。
沈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U盘,感觉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可以选择相信渡鸦,也可以选择不相信。但无论他选择什么,时间都在流逝——他的倒计时在减少,苏晚的生命在倒计时,而陈守仁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71小时。
不到三天。
他必须做出选择。
沈夜转身,朝码头的出口走去。晨光越来越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锈蚀的地面上。在那个影子的头顶,一串乱码正在缓缓跳动,偶尔闪过一串清晰的数字,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陈守仁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着监控屏幕上沈夜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零号实验体,」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你终于开始觉醒了。很好,很好……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