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品

倒计时者 渡鸦七 2026/05/16 22:00

沈夜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味道,混着老旧居民楼特有的霉味和楼下烧烤摊飘上来的孜然烟气。防盗网上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一颗一颗地往下滚,砸在窗台上,发出极细的碎响。

苏晚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在接受一场漫长的心理咨询——只不过这一次,坐在来访者位置上的人是她自己。

沈夜看着她。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他点开渡鸦留下的文件夹,在「锚点计划」旁边,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密码是苏晴的生日。20000715。

压缩包解开了。里面是一张表格。

沈夜的视线在表格上停留了不到两秒,手指就开始敲桌面了。

不是茶几的桌面——是笔记本电脑的外壳。他的指关节叩在塑料外壳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敲越快。

「怎么了。」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

沈夜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表头写着:「长寿会——成员名录(截至2024年第四季度)」。

表格一共七行。每一行对应一个人。第一列是编号,第二列是姓名或代号,第三列是身份,第四列是「续命周期」,第五列是「最近一次续命时间」。

苏晚的目光扫过第三列,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编号001:代号「守仁」,身份——创始人。续命周期:不适用。最近一次续命时间:不适用。

编号002:姓名——赵建国。身份——本市副市长。续命周期:十年。最近一次续命时间:2023年9月。

编号003:姓名——孙铭远。身份——铭远集团实际控制人。续命周期:十年。最近一次续命时间:2024年1月。

编号004:姓名——韩素芬。身份——素芬医疗董事长。续命周期:十年。最近一次续命时间:2023年6月。

编号005:姓名——徐鹏飞。身份——鹏飞地产实际控制人。续命周期:十年。最近一次续命时间:2024年3月。

苏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副市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三家上市公司。」

「还有两个。」沈夜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编号006和007,姓名栏是空的,身份栏写的是'待定'。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候选名单已提交,等待零号实验体验证'。」

零号实验体。

沈夜。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塑料外壳发出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渡鸦什么时候给你的。」苏晚问。

「不是给我的。」沈夜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是留在这台电脑里的。他大概猜到我会翻。」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因为他在试探。」沈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不确定我会不会站在陈守仁那一边。留一份文件在这里,如果我看了,说明我在查陈守仁。如果我没看——」

「说明你可能在考虑陈守仁的条件。」苏晚接上了他的话。

沈夜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防盗网上的水珠乱晃。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城市上空划过。

「续命周期,十年。」沈夜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盯着表格的第四列,「材料来源那一栏被渡鸦删了,但他删得不干净。我恢复了底层元数据。」

他点开一个隐藏的单元格。

里面只有一句话:「材料取自晨光孤儿院实验体活体基因样本,每次续命需消耗1-3名实验体。」

每次续命。一到三名实验体。

苏晚的脸色在屏幕的蓝光下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夜的手指在笔记本外壳上敲了三下,然后停住了。

「地铁事故。」他点点头。

苏晚抬起头。

「三个月前,北城地铁三号线,五个人在同一时间死亡。」沈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结案报告,「官方结论是信号系统故障导致的列车脱轨。五名死者互不相识,年龄、职业、住址全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他们都曾在晨光孤儿院生活过。」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被人谋杀的。清道夫干的。陈守仁要灭口,所以制造了一场意外。」

「不是吗。」

沈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在苏晚看来,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冲击力。

「续命失败。」他点点头。「那五个人不是被谋杀的。他们是续命失败的废弃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楼下烧烤摊老板收摊时拖椅子的声音,金属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苏晚慢慢坐回沙发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突然变重了。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但这一次,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的意思是——」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那五个人不是被害者。他们是……材料。」

「材料。」沈夜重复了这个词。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色彩,像是在确认一个术语的定义,「长寿会的成员每十年需要续命一次。续命的材料来自孤儿院实验体的基因。但续命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有失败率。失败的实验体会被处理掉。」

「处理掉。」

「地铁事故就是处理方式之一。」沈夜走到茶几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但没有喝,「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意外的群体死亡事件,把续命失败的实验体混在里面一起销毁。五个死者里,可能只有两个是真正的续命失败品,另外三个是凑数的——随机选择的、和孤儿院没有关系的普通人。」

苏晚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颤动。

「那三个普通人——」

「附带损伤。」沈夜说,「在陈守仁的实验记录里,这个叫'环境噪声'。意思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标,需要制造足够多的随机死亡来稀释数据的异常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人命。但苏晚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关节发白,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你恨他。」苏晚睁开眼。

沈夜没有回答。他把矿泉水瓶放回茶几上,瓶盖拧了两圈,比原来紧了很多。

「恨不恨不重要。」他走到窗边,重新拉开窗帘一角。雨后的城南空气清冽了一些,远处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映出扭曲的倒影,「重要的是,这张表格上的七个人,每一个都活过了他们本该死亡的年纪。」

他转过身。

「赵建国,六十七岁。按照他家族的遗传病史,他应该在五十八岁死于肝癌。但他没有。他的体检报告显示,他的肝功能指标比四十岁的人还健康。」

「孙铭远,七十二岁。他父亲四十九岁死于心梗,祖父五十三岁死于脑溢血。但他现在还能打高尔夫,每周三次。」

「韩素芬,六十九岁。公开资料显示她做过心脏搭桥手术,但术后恢复速度远超正常水平。她的主治医生在内部报告中写道:'患者的细胞再生能力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这份报告后来被撤回了。」

苏晚听着,一言不发。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心理咨询师在面对极端案例时才会出现的、剥离了情绪的理性状态。

「所以长寿会不是一群有钱人在玩延寿的把戏。」她的声音很轻,「他们是真的在用活人做材料。」

「用孤儿院的孩子。」沈夜纠正她,「用那些没有人会去关心的、没有家属会追查的、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警的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两个人的头顶上,让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在沈夜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和流动的车灯。

「那些窗户后面的人,」她伸手指了指对面居民楼,「他们知道吗。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群人,每十年就要从某个孤儿院里挑几个孩子出来,抽干他们的基因,然后把自己再续十年命。」

「不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

沈夜没有接话。

他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备注,但前缀是渡鸦常用的加密线路——一个以000开头的虚拟号码。

沈夜接了。

「哟,还没睡呢?」渡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OK,我直说了,我那边出了点状况。陈守仁的人找到我的一个跳板节点了,我需要转移。安全屋的地址可能已经暴露,你们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沈夜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表格是你留的。」

「什么表格——哦,那个啊。」渡鸦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对,我留的。觉得你应该看看。说实话——」

沈夜听到这个前缀,眉头动了一下。

「——我本来想直接告诉你的,但陈守仁最近对我盯得很紧。留文件比当面说安全。你知道的,数字不会背叛你,但人会。」

「你现在在哪。」

「不方便说。但我给你发了一个新地址,你查一下手机。」

沈夜挂了电话,打开短信。果然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同一个000开头的号码。内容是一串坐标和一个门禁密码。

「我们要转移。」他把手机递给苏晚看了一眼。

苏晚扫了一眼坐标,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没有问渡鸦是否可信。她只是转身走到沙发前,拿起自己的包——一个灰色的帆布双肩包,里面装着她的证件、一些现金和一瓶抗焦虑药。

「等一下。」沈夜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夜站在窗边,背对着路灯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能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沈夜停了一下,「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苏晚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坚硬而明亮。

「我觉得,」她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量,「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问这个问题。」

沈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走出安全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照在剥落的墙皮上。沈夜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电梯到了。门开了。沈夜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苏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镜面不锈钢的内壁里又看到了彼此的倒影。

沈夜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电梯天花板的方向。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的倒计时。

他的,还是乱码。

她的,也是乱码。

两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着,像两个损坏的程序在试图运行。沈夜盯着那些字符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地下车库,沈夜的车还停在入口旁边。雨水从车库顶棚的裂缝里滴下来,砸在引擎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沈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苏晚绕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沈夜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车库出口的坡道。

车开到坡道顶端时,沈夜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短信。发件人不是渡鸦的000号码,也不是之前那个说「别信她」的陌生号码。是一个本地号码,没有备注,但号码本身——沈夜认识。

他存过这个号码。在三年前。在他还是刑警的时候。

那是陈守仁的私人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茶馆。我有东西给你。——陈」

沈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上,让苏晚也能看到。

苏晚看了一眼那行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去吗。」她问。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的缝线上来回摩挲。车库出口的灯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你觉得呢。」

苏晚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觉得,」她点点头。「你早就决定要去了。」

沈夜没有否认。他把车开出车库,汇入凌晨的街道。雨后的路面反着光,像一条黑色的河。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灰蓝色的微光,像是要亮了,又像只是城市灯光的反射。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沈夜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颤动,说明她没有睡着。

他没有打扰她。

车经过北三环的时候,沈夜看到了路边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今天的日期和天气信息。日期是周三,天气是多云转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地铁事故发生的那天,也是周三。也是多云转晴。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然后握紧了。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灯光在两侧缓缓后退,像一排沉默的观众,目送着这辆车驶向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新消息。是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一张纯黑的背景上,倒计时APP的图标在右上角闪烁着。

沈夜没有去看它。

他只是踩下油门,把车开得更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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