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
雨停了。
沈夜和苏晚从消防通道下来的时候,后背几乎同时被冷汗浸透。他们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楼道,推开单元门走进夜色。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灯没开,但引擎在转。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路灯下像一条蛇。
沈夜拉住苏晚的手腕,拐进旁边的便利店。
「买包烟。」他对收银员说。
苏晚站在杂志架旁边,假装翻一本过期的时尚刊物,余光始终贴着玻璃门。商务车没有动。车里的人似乎在等什么。
沈夜付了钱,拆开烟盒,没点。他把烟夹在指间,低声说:「走后门。」
便利店的后门通向一条背街,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路面坑洼处积着雨水。他们快步走了三百米,拐上另一条主路,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沈夜报了一个地址——城西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洗浴中心。那是他当刑警时经常蹲点的位置,监控少,出口多,适合甩尾巴。
车上,苏晚才开口。
「渡鸦说的那些……」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母亲的照片,你怎么想?」
沈夜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后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倒影,红绿交错,像某种失焦的信号。
「不想。」
「沈夜。」
「现在想没用。」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先拿到他承诺的东西。」
苏晚没有再追问。她把手表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的条形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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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浴中心的包间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的味道。沈夜把手机关机,拔掉SIM卡,苏晚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门被敲了三下,间隔两秒。
沈夜走过去,从猫眼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一个穿外卖骑手服的年轻人,头盔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开门。
年轻人没进来,把塑料袋递给沈夜,转身就走。步伐稳健,鞋底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沈夜注意到他的右耳后方有一小块深色纹身——和渡鸦耳后的标记位置相同。
塑料袋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部备用手机。
沈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格式像某种内部档案。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能感受到打印墨迹微微凸起的纹理。
名单。
表格分四列:编号、姓名、公开身份、最近一次续命时间。
第一行:L-001,陈守仁,仁和集团董事长,2024年3月。
第二行:L-003,周正邦,本市副市长(已退),2023年11月。
第三行:L-005,林嘉怡,嘉怡医疗实际控制人,2025年1月。
第四行:L-007,孙海涛,海涛生物科技实际控制人,2024年8月。
第五行:L-009,赵明远,远东地产实际控制人,2023年6月。
一共五个人。
沈夜把名单递给苏晚,自己打开备用手机。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U",存了一条消息:
「规则很简单。每个成员每十年续命一次。续命材料来自孤儿院实验体的基因样本。匹配度越高,成功率越高。匹配度低于60%的,续命失败。失败的实验体和失败的成员都会被处理。」
沈夜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苏晚还在看名单。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副市长,」她轻声说,「三家上市公司……陈守仁的仁和集团本身也是上市公司。四家上市公司加一个副市长。这个组织的能量——」
「不是组织。」沈夜打断她,「是客户关系。」
苏晚抬头看他。
「想想看,」沈夜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像在模拟某种倒计时,「陈守仁是提供技术的人。其他人呢?他们付钱。续命一次多少钱不知道,但能让一个副市长参与的事,金额不会小。这不是什么秘密结社,这是一门生意。」
苏晚沉默了几秒。
「那孤儿院的孩子……」
「原材料。」
沈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买包烟"没有任何区别。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这个事实本身,而是因为沈夜说它的方式。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证据。
「你早就猜到了?」她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洗浴中心包间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对面楼的一堵灰墙,墙上贴着半张褪色的广告。
「地铁事故,」他点点头。
苏晚愣了一下。
「五个人,死在同一条地铁线路上,时间跨度三个月。」沈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案卷宗,「当时定性为连环谋杀,凶手未抓获。我查过那案子,五个死者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集,年龄、职业、居住地全不同。唯一共同点——」
他转过身。
「——他们都在仁和集团旗下的福利机构登记过。」
苏晚手里的名单微微颤抖。
「你不是说他们是客户吗?那这五个人——」
「不是客户。」沈夜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名单的空白处,「客户续命失败会怎样?渡鸦的消息说得很清楚——'失败的成员都会被处理'。处理的方式就是让他们消失。地铁事故不是谋杀,是销毁证据。」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苏晚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所以那五个人……是续命失败的?」
「对。」沈夜重新坐下,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在桌面上顿齐,「他们交了钱,做了续命,但匹配度不够,或者基因排斥,总之失败了。陈守仁不能让他们活着到处说,所以安排了一场看起来像连环杀人案的意外。」
「那地铁里的那些……痕迹呢?我记得卷宗里写过,每具尸体上都有针孔。」
「那是续命过程的注射痕迹。」沈夜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当时法医以为是凶手注射了某种毒物,实际上那是基因导入的穿刺点。」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沈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陈守仁杀了至少五个人,而且是以医疗事故的方式。」沈夜弹了弹烟灰,「但如果没有续命这件事的证据,这些案子永远只会停留在连环谋杀的假设上。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已经退休的副市长和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在用孤儿做基因续命。」
「所以我们需要——」
「续命的完整流程记录。实验体的基因数据库。资金往来。」沈夜一条一条数着,像在列证据清单,「还有最关键的——一个活着的、愿意作证的人。」
苏晚睁开眼,看着他。
「渡鸦?」
「渡鸦有他自己的目的。」沈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给我们这些东西不是出于正义感。他在利用我们。」
「那你还信他?」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张名单,重新看了一遍。
「名单上只有五个人,」他点点头。「编号从L-001到L-009,中间缺了四个。渡鸦只给了我们一部分。」
苏晚接过名单,又仔细看了一遍编号。
「L-002、L-004、L-006、L-008,」她念出缺失的编号,「这四个人是谁?」
「不知道。」沈夜把备用手机拿起来,翻看那条消息,「但渡鸦故意留了空。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在试探我们——看我们会怎么用这份名单。」
「如果是试探……」
「那我们越急,他越有筹码。」
沈夜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了一下。
「今晚你先住这儿。我出去一趟。」
苏晚立刻坐直了身体:「你去哪?」
「验证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沈夜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你手腕上的条形码,」他点点头。「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让我查。」
门关上了。
苏晚独自坐在包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像某种缓慢发作的麻醉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慢慢把手表摘了下来。
条形码的纹身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一串数字和竖线,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标签。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医生,」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从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先生,」苏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做一场心理咨询,「我想见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啊,」陈守仁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挂断电话后,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名单上L-001那个编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把手表戴回手腕上,仔细地盖住那条形码。
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地驶过洗浴中心的门口。车窗后面,一双眼睛正对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小窗。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U。
内容只有一行字: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我加的。猜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