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下午两点十七分。
沈夜把车停在城南一处废弃加油站的遮雨棚下。这里三年前就关了门,锈迹斑斑的油泵像几具站立的骨架,周围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快到膝盖高了。
苏晚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比在科技园时更差,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沈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后置摄像头对准她。
「00:43:17:08」。
四十三小时。比两个小时前又少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守仁说的是指数级加速。
沈夜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没有让苏晚看到。
「渡鸦的消息你看到了。」他点点头。
苏晚点头。「安全屋不能回了。」
「嗯。」沈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方。空旷的省道,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远处高压电塔的红色信号灯在一下一下地闪。「你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苏晚想了想。「我以前有个来访者,住在城北的老年公寓。她去年去世了,公寓一直空着。钥匙还在我手上。」
「地址。」
苏晚报了一个地址。沈夜记下,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遮雨棚,拐上省道,朝城北方向开去。
车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郊区荒地逐渐变成城中村的低矮楼房,又变成老城区的梧桐树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苏晚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夜。」她突然开口。
「嗯。」
「陈守仁说的那些——锚点、L-008、克隆体——你觉得有多少是真的。」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红绿灯上,红灯还有三十二秒。
「他说我的倒计时是无限。」他慢慢地说,「这个我无法验证。但他提到一个时间——1998年7月15日。我的心脏停跳了四分三十七秒。」
苏晚转过头看他。
「我以前偶尔会做一个梦。」沈夜的声音很平,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梦里我在一个很亮的房间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听不清。然后胸口突然一紧,什么都看不见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后来我查过。」他点点头。「1998年7月15日,城东一家福利院发生电路故障,小型火灾,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人员伤亡。」苏晚重复了一遍。
「对。」沈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停,两下,「官方记录里,那场火灾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左眉骨上有一道疤,八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他停了一下。「陈守仁说,我在那天死过一次。」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所以你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沈夜看了她一眼,「但他没必要在能抓我的时候讲故事。他要我自愿配合。」
「那动摇了吗。」
沈夜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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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零五分。城北,青松老年公寓。
公寓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楼大厅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走廊尽头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苏晚用钥匙开了三楼的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蒙着白布,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灰尘味。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顶晾晒的床单和几盆枯死的绿植。
沈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观察了楼下的出入口。一条窄巷,两头都能通行,但巷口各有一个监控摄像头——老旧的半球形,镜头上积了灰,不确定还能不能用。
「你休息一下。」他对苏晚说。
苏晚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起来很疲倦,但眼睛是清醒的。「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
「L-005?」
沈夜没有解释。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机别关机。如果我八点半之前没联系你,打渡鸦的电话。」
「渡鸦?」苏晚的语气里有一丝迟疑,「你信他?」
「我不信他。」沈夜拉开门,「但他的信息到目前为止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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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一分。老码头。
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气味。7号仓库是码头最东边的一栋铁皮建筑,外墙锈蚀得像一张起了皮的脸,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沈夜到的时候,仓库外面没有人。他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面,步行过去。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声音被江风盖住了大半。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扇用铁丝拧住的通风窗。铁丝已经锈断了,窗户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落在一堆废弃的木箱上,灰尘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空旷的空间里只亮着一盏工地用的碘钨灯,灯泡悬在半空,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下摆着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短发,深灰色职业套装,面容严肃。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林薇。
沈夜停在木箱旁边,没有动。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别紧张。」林薇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样——简洁、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不会选在这种地方。」
「你死了。」沈夜说,「在地下车库。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你想看见的。」林薇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陈守仁需要一个'林薇已死'的结论来切断你和长寿会内部最后一条线索。而我需要消失来保护自己。各取所需。」
沈夜盯着她看了五秒钟。他掏出手机,打开后置摄像头,对准林薇。
屏幕上的数字清晰而稳定:「08:127:14:22:09」。
八年。她还活着,而且按照她的倒计时,还会活很久。
沈夜把手机收起来。「L-005是你。」
林薇没有否认。她走到仓库角落,从一个铁皮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沈夜。
「这是什么。」
「陈守仁不会告诉你的东西。」林薇说,「永生的真正代价。」
沈夜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大约四五十页,每一页都是表格和数据。他快速翻了几页——标题写着「L系列实验体端粒观测记录」,下面是按编号排列的数据:L-001到L-011,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和日期。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L-011。端粒状态:无限再生。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1998年7月15日实验失控后,受试者心脏停跳4分37秒。重启后端粒酶活性提升至正常值的1700倍。副作用:记忆选择性清除。受试者无法回忆实验前任何经历。」
记忆选择性清除。
沈夜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很久没有翻页。
「他不是在拯救你。」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1998年的实验失控不是意外。他需要你的心脏停跳——只有濒死状态才能触发端粒酶的极限激活。你八岁之前的记忆不是自然消失的,是他故意抹掉的。」
沈夜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和陈守仁的一模一样:
「L-011的情感锚定方案:安排L-008(苏晴克隆体)于2018年接触L-011。目标——通过情感纽带稳定L-011的基因表达,防止端粒过度再生导致器官变异。若锚定失败,执行B方案:强制提取。」
2018年。那是他和苏晚相遇的年份。
沈夜把所有文件放回牛皮纸袋,动作很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纸袋边缘留下了一道折痕。
「B方案是什么。」他问。
「你已经见过了。」林薇说,「那支淡蓝色的注射器。端粒酶激活剂的原型配方。但那不是用来救苏晚的——那是用来从她体内提取锚定因子的。一旦提取完成,她的基因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崩溃。」
沈夜抬起头。
「陈守仁不需要苏晚活着。」林薇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的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婚戒,「他需要的是你。苏晚只是让你配合的工具。如果工具不好用了,他会换一个。」
仓库外面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低沉。江风从通风口灌进来,碘钨灯晃了一下。
沈夜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转身朝通风窗走去。
「沈夜。」林薇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那枚戒指上的数字——19980715——是你被推上手术台的日期。」她停顿了一秒,「我那天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把你推进去。你一直在哭。」
沈夜没有回头。
他翻出通风窗,落在碎石地面上。江风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远处码头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他掏出手机。苏晚的倒计时还剩不到四十一个小时。
三下。停。两下。
他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渡鸦的,不是苏晚的——是一个他存了三年但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陈守仁。」沈夜说,「我同意做实验。但我有三个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近乎慈祥的声音:
「请讲,零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