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会的地下设施比沈夜想象的更深。

电梯下降了足足两分钟，数字从B1跳到B7，然后停住。门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金属气息的空气涌进来，冷得让他打了个寒颤。

「跟紧我。」渡鸦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监控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但每隔四十七秒会有一个零点三秒的盲区。」

沈夜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能力在这里依然有效——他能看到渡鸦头顶的数字稳定地跳动，也能看到远处走廊尽头一个保安头顶的数字。

那个保安的倒计时显示：00:00:47。

四十七秒后，他会死。

沈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跟着渡鸦快步穿过走廊。墙壁是某种哑光的白色材料，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晚被关在哪里？」沈夜问。

「B7层最里面的隔离室。」渡鸦头也不回，「但那里有三道安全门，需要指纹、虹膜和动态密码。」

「你能搞定？」

渡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自嘲。

「我能搞定前两道。第三道……」他顿了顿，「第三道需要活人的视网膜，而且是特定活人的视网膜。」

「谁的？」

「陈守仁的。」

沈夜皱起眉头。陈守仁是长寿会的创始人，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的视网膜？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找到陈守仁本人，或者……

「或者我们找一个替代品。」渡鸦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陈守仁每十年会'更新'一次身体，旧的身体会被冷冻保存。B7层有一个生物样本库，里面应该有他上一具身体的……零件。」

沈夜感到一阵恶心。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带路。」

——

生物样本库的门是指纹锁。渡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片透明的薄膜。他把薄膜贴在指纹扫描器上，扫描器发出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从陈守仁的助理那里'借'来的。」渡鸦推开门，「他以为只是丢了一张膜，不知道我复制了指纹。」

样本库内部像是一个巨大的冰柜，排列着数百个金属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标签，标注着姓名、日期和样本类型。

渡鸦熟练地在抽屉间穿行，最后停在一个标着「陈守仁-2013」的抽屉前。

「2013年的身体。」渡鸦拉开抽屉，「这具身体用了四十七年，在'更新'前被完整保存。」

抽屉里躺着一个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男人。现在只是一具干瘪的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眼眶深陷，嘴唇紧闭。但沈夜注意到，这具尸体的保存状态异常完好——没有腐烂的痕迹，没有异味，像是被某种特殊工艺处理过。

「视网膜还在。」渡鸦戴上手套，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器械，「我需要两分钟。」

沈夜转过身，盯着门口。他的手机屏幕上，倒计时数字在不断跳动。那个保安的倒计时已经归零——四十七秒过去了，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沈夜知道，那个保安已经死了。

被发现了？还是意外？

「好了。」渡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回头，看到渡鸦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培养皿，里面漂浮着两片薄膜——那是从尸体眼眶中取出的视网膜组织。

「有效期只有六小时。」渡鸦把培养皿小心地收好，「我们得抓紧。」

他们离开样本库，向隔离室的方向移动。走廊里依然安静，但沈夜注意到，监控探头的转动频率变了——从每十秒一次变成了每五秒一次。

「他们发现样本库被入侵了。」渡鸦低声说，「加快速度。」

他们开始奔跑。

——

隔离室的第一道门是虹膜锁。渡鸦把培养皿中的视网膜薄膜贴在扫描器上，扫描器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红灯亮起。

「该死。」渡鸦咒骂一声，「组织活性不够，扫描器识别不出来。」

「怎么办？」

渡鸦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某种透明的液体。他把液体滴在视网膜薄膜上，薄膜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细胞活性剂，我从实验室偷的。」渡鸦再次把薄膜贴在扫描器上，「只能维持三十秒。」

这次，绿灯亮了。

第一道门打开，露出后面的第二道门——指纹锁。渡鸦再次使用那张薄膜，顺利通过。

第三道门是一个键盘，上面跳动着随机数字。这是动态密码锁，需要输入与服务器同步的六位数密码。

「视网膜锁。」渡鸦指着键盘上方的一个小孔，「把视网膜组织放进去，它会自动识别并生成密码。」

沈夜接过培养皿，把视网膜薄膜小心地塞进小孔。键盘上的数字停止跳动，然后显示出一串六位数：420713。

沈夜输入密码，第三道门缓缓打开。

隔离室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苏晚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似乎正在看墙上的某个东西。

「苏晚。」沈夜叫她的名字。

苏晚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但看到沈夜的时候，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你来了。」她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比我预计的晚了十二分钟。」

「路上有点麻烦。」沈夜走过去，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你没事吧？」

「没事。」苏晚站起来，「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没有动我。陈守仁想让我看着他赢。」

「他赢不了。」沈夜说。

苏晚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渡鸦打断了她。

「叙旧的话出去再说。」渡鸦在门口催促，「监控盲区只剩九十秒了。」

他们离开隔离室，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但刚转过第一个拐角，沈夜就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陈守仁。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微笑。他的头顶没有倒计时——和其他长寿会成员一样，他的寿命被某种方式隐藏了。

「沈夜。」陈守仁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我等你很久了。」

沈夜把苏晚护在身后，手机握在手中。他打开摄像头，对准陈守仁——但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一片乱码。

「别白费力气了。」陈守仁向前走了两步，「我的倒计时不是你能看到的。事实上，我没有倒计时——我已经超越了时间的限制。」

「你杀了那个保安。」沈夜说。这不是疑问句。

陈守仁挑了挑眉：「你看到了？不愧是零号实验体。是的，我杀了他——他发现了你们的入侵，我帮他'解脱'了。反正他的寿命也快到了，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

「你到底想要什么？」沈夜问。

陈守仁笑了，那种笑容让沈夜的脊背发凉。

「我想要你，沈夜。」陈守仁说，「你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是唯一能在保持人类形态的同时拥有感知寿命能力的人。你的基因，你的细胞，你的一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跟我走吧，沈夜。加入长寿会，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死亡，没有恐惧，没有倒计时的世界。」

沈夜看着陈守仁，看着这个活了超过两百年的怪物。在陈守仁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疯狂，只有纯粹的理性——那种把一切都视为实验数据的冷酷理性。

「你错了。」沈夜说。

「哦？」

「死亡不是敌人。」沈夜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守仁头顶的数字——在乱码的缝隙中，有一串数字正在闪烁，「恐惧也不是。真正可怕的是——」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守仁。

「——你以为自己超越了死亡，但其实你一直在害怕。」

陈守仁的笑容僵住了。

在沈夜的手机屏幕上，那串乱码正在重组，逐渐显现出一个清晰的倒计时：

00:72:00:00。

七十二小时。

陈守仁的倒计时，第一次被人读取。

「这不可能……」陈守仁的脸色变了，「我的倒计时被加密了，没有人能……」

「我能。」沈夜说，「因为我是零号。我是你创造的，但也是你控制不了的。」

他拉着苏晚的手，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渡鸦紧随其后。

陈守仁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盯着沈夜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兴奋。

「有趣。」他喃喃自语，「太有趣了。」

他抬起手，按下手腕上的一个按钮。

「启动'清洗'程序。」他对着空气说，「B7层所有人员，格杀勿论。我要活的沈夜——其他人，无所谓。」

走廊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沈夜拉着苏晚，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前面左转！」渡鸦喊道，「那里有应急通道！」

他们左转，冲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写着「紧急出口」。

沈夜推开门，一股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外面是地下城的街道，霓虹灯在头顶闪烁，人群在街道上穿梭。他们逃出来了——暂时。

但沈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陈守仁的倒计时显示七十二小时，这意味着什么？是陈守仁即将死亡，还是有什么更大的计划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

更重要的是，沈夜自己的倒计时依然显示着乱码——除了偶尔闪过的那串数字：00:72:00:00。

他和陈守仁的倒计时，竟然是一样的。

「沈夜。」苏晚拉着他的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夜看着地下城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在他头顶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找到真相。」他点点头。「在陈守仁的计划完成之前，找到真相。」

他握紧苏晚的手，向街道深处走去。

七十二小时。

这是他们剩下的全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