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变色。

原本淡蓝色的营养液在转移程序启动后逐渐变成深绿色，像是被什么活的东西污染了。细管里的液体流动速度明显加快，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有人在用吸管喝一杯很浓的奶昔。

沈夜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端粒酶活性、细胞分裂周期、基因表达谱——但有几个数字他能看懂。

苏晚的生命体征。

心率：每分钟四十二次。正常成年人的静息心率是六十到一百次。四十二次，低得像是在冬眠。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七。低于百分之九十就算缺氧，但苏晚在这个数字下似乎很稳定，像是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脑电波：德尔塔波为主。这是深度睡眠的特征。但屏幕上偶尔会闪过一串尖锐的波形——那是快速眼动期的特征，说明她在做梦。

她在做什么梦？

沈夜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两下。嗒，嗒。他立刻停住了。

「转移程序需要多久？」他问。

陈守仁站在圆形空间的另一端，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正在参观实验室的教授。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沈夜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苏晚的培养舱。

「六到八个小时。」陈守仁说，「取决于她的身体对基因重组的接受程度。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早上她就能自己走出来。」

「如果不太顺利呢？」

陈守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伸出手指在苏晚的心率数字上点了一下。

「如果她的身体排斥你的基因，转移程序会在第四个小时触发免疫反应。轻则器官衰竭，重则——」他停顿了一下，「直接脑死亡。」

沈夜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你之前说过，转移程序会让我失去能力和记忆。」

「对。」

「具体是什么机制？」

陈守仁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你的能力和记忆都存储在你被改造过的神经系统里。」陈守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解一个学术问题，「转移程序会从你的血液中提取干细胞，然后将这些干细胞注入苏晚体内。干细胞携带的是你的基因蓝图——包括那段被改造过的端粒酶序列。」

他指了指沈夜的太阳穴。

「但基因不是孤立的。它需要载体。你的端粒酶序列之所以能赋予你感知时间的能力，是因为它与你的神经系统形成了特定的连接模式。一旦这些干细胞离开你的身体，进入苏晚的体内，它们会按照苏晚的神经系统重新建立连接。」

「所以我的能力会转移到她身上？」

「不完全是。」陈守仁摇了摇头，「她的神经系统结构和你的不一样。同样的基因序列，在不同的神经系统里，会表达出不同的能力。她可能能看到倒计时，也可能看不到。她可能获得一种全新的能力，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我的记忆呢？」

「记忆的问题更复杂。」陈守仁走到培养舱旁边，隔着玻璃看着苏晚的脸，「你的长期记忆——童年、孤儿院、苏晴——这些记忆的物理存储位置在你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转移程序不会直接动你的大脑，但干细胞提取会暂时降低你的神经递质水平，导致记忆检索障碍。」

「说人话。」

陈守仁笑了一下：「你不会失忆，但你会变得很健忘。尤其是最近几年的记忆，可能会变得模糊。就像——你记得发生过这件事，但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几年。」他重复了一遍，「包括认识苏晚的这段时间？」

陈守仁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夜转头看向培养舱。苏晚漂浮在深绿色的液体中，长发像水草一样缠绕在肩膀上。她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沈夜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她在和一种不属于她身体的东西搏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晚的场景。那是在一家咖啡馆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角落的位置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像是一个普通女孩对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但现在沈夜知道了——那个笑容可能是被设计出来的。苏晚的存在本身就是被设计出来的。她是苏晴的克隆体，是陈守仁用来绑定沈夜情感的工具。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经过了二十年的精心调校。

但那个笑容是真的吗？

沈夜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或者说，即使是被设计出来的，它也已经变成了他身体里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开始吧。」他点点头。

——

研究员给沈夜的手臂上扎了一根针。

针头很粗，比普通的抽血针粗了一倍。刺入皮肤的瞬间，沈夜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臂一直窜到肩膀。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流出来，经过一个过滤装置，被分成两部分——红色的部分流回沈夜体内，淡黄色的部分——血浆和干细胞——被收集到一个密封的容器里。

容器不大，大约五百毫升。但沈夜看着那些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的某一部分正在被抽走，变成一个独立的、不再属于他的东西。

「头晕是正常的。」陈守仁站在旁边，语气平淡，「干细胞提取会暂时降低你的血压。如果感到恶心，告诉我。」

沈夜没有说话。他盯着培养舱里的苏晚，看着那些细管把淡黄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注入她的身体。

一个小时过去了。

苏晚的心率从四十二次降到了三十八次。屏幕上的警报灯闪了两下，然后又灭了。研究员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个键，心率回升到了四十次。

「轻微排斥反应。」研究员头也不回地说，「在预期范围内。」

两个小时过去了。

沈夜开始感到头晕。不是普通的头晕，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扩散的虚无感。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先是表面的，然后是深层的。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昨天吃了什么。

不对。他想不起前天吃了什么。大前天呢？也不记得了。

记忆在消退。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模糊。就像一张照片被泡在水里，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记忆检索障碍开始了。」陈守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预期快了一些。你的神经系统对干细胞流失的敏感度比我想象的高。」

沈夜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他花了大约三秒钟才组织好一句话。

「苏晚……会没事吗？」

「目前数据正常。」陈守仁说，「她的身体正在接受你的干细胞。基因重组正在进行中。」

沈夜点了点头。点头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像是脑袋里装了一团棉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指尖开始发麻，像是血液循环被阻断了一样。他试着握拳，发现力气比之前小了很多。

「这是暂时的。」陈守仁说，「干细胞提取完成后，你的身体会在一到两天内自行恢复。但恢复的程度取决于你自身的再生能力。」

沈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培养舱里的苏晚身上。深绿色的液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色——那是他的干细胞和苏晚的营养液混合后的颜色。

苏晚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苍白，而是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像是有人在一张白纸上用水彩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沈夜凑近培养舱，把耳朵贴在玻璃上。

「……沈夜。」

声音很轻，隔着液体和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我在。」沈夜说。

苏晚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唇在继续动。

「……不要……相信他。」

沈夜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停住了。

「什么？」

「……转移……不是……救我……」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词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是……激活……」

沈夜猛地转头看向陈守仁。

陈守仁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温和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她在说什么？」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谵妄。」陈守仁平静地说，「基因重组过程中，受试者偶尔会出现意识混乱。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只是大脑在重组时的随机放电。」

「激活？」沈夜重复了这个词，「激活什么？」

陈守仁没有回答。

沈夜低头看着培养舱。苏晚的嘴唇已经不动了，重新陷入了沉睡。但她的右手——那只插满细管的右手——微微蜷曲了一下。

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沈夜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直身体，转向陈守仁。

「转移程序的真实目的，不是救苏晚。」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激活她体内某种东西。对不对？」

陈守仁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沈夜，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审视。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陈守仁说，「也比我想象的麻烦。」

圆形空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培养舱里液体流动的咕噜声，和沈夜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陈守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转移程序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陈守仁说，「你的干细胞正在和她的基因融合。如果我现在按下这个按钮，程序会立即终止。苏晚会死。」

沈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你想要什么？」

陈守仁把遥控器举到沈夜面前，红色的按钮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想要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很轻，「听完之后，你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终止。但无论你选什么，你都要承担后果。」

沈夜盯着那个红色按钮，又看了看培养舱里的苏晚。

她的脸色又变回了苍白。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