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核心区域的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像一口棺材落了锁。
沈夜站在一个圆形的房间里。房间不大,直径大约十米,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墙壁是灰白色的复合材料,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从一整块材料中挖出来的。地面中央嵌着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苏晚。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金属环固定在椅子的扶手和腿架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她的衣服还是之前那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但上面多了几块暗红色的污渍——不是她的血,是林薇的。
沈夜迈出一步。
「我劝你别动。」陈守仁的声音从房间四周响起,不是回声,是预埋的扬声器,「她连着的那个椅子,是培养舱的接口。你把她强行拉出来,她的神经系统会在三秒内崩溃。」
沈夜停下脚步。
他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苏晚。
屏幕上,苏晚的头顶什么都没有。没有倒计时,没有乱码,没有数字。一片空白。
「她的倒计时消失了。」沈夜说。
「因为她已经不在'活着'的范畴里了。」陈守仁的声音依然是从容的、讲课式的,「培养舱接管了她的生命维持系统。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她现在是一株植物——有呼吸,有心跳,但没有意识。她的意识被提取出来,存储在设施的核心数据库里。」
沈夜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把她变成了什么?」
「我没有改变她。」陈守仁纠正,「我只是让她回到了她本来的状态。苏晚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是苏晴的克隆体,一个容器。苏晴的意识碎片被封存在她的基因里,而培养舱的作用,就是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合。」
「苏晴已经死了。」
「死亡是一个相对的概念。」陈守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你的细胞每七十二小时完成一次完整的死亡和再生周期。从严格意义上说,你每三天就'死'一次。但你还站在这里,还能思考,还能愤怒。」
沈夜没有接话。他看着苏晚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尊蜡像。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沈夜问。
「我要你自愿配合。」陈守仁说,「你的基因是永生计划的关键。两百年来,我做过上千次实验,你是唯一一个在细胞再生和端粒稳定之间达到完美平衡的样本。但你的基因只有在情绪稳定的状态下才能被完整提取。强迫你,只会破坏样本质量。」
「所以你用苏晚来威胁我。」
「我用苏晚来给你一个选择。」陈守仁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真诚——或者至少是精心模拟的真诚,「配合我,苏晚就能醒来。不配合,培养舱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完成数据提取,届时她的身体会变成一个空壳。」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他的倒计时依然是乱码。但乱码的排列方式变了——不再是随机跳动的字符,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
他盯着乱码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看懂了。
乱码不是乱码。是他的倒计时在以极快的速度倒退。不是在减少——是在增加。他的寿命在延长。
「我的倒计时在变。」沈夜说。
「你注意到了。」陈守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满意,「核心区域的复合材料中含有高浓度的端粒激活剂。你一走进这个房间,你的细胞再生速度就开始加速。再过几个小时,你的基因会进入一个'完美窗口'——那时候提取,成功率接近百分之百。」
沈夜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灰白色的复合材料,没有接缝。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培养舱。
「你把我关在这里,不是为了困住我。」沈夜的声音很平,「是为了激活我。」
「聪明。」
沈夜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走到苏晚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左手腕上的条形码纹身在金属环的压迫下变形了,那串数字已经看不清。
「苏晚。」沈夜叫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苏晴。」他换了一个名字。
苏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被风吹过。但沈夜看到了。她的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然后伸直。
「她还有意识。」沈夜站起来,「你说她没有意识,但她的手指在动。」
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钟。
「那不是意识。」陈守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肌肉痉挛。培养舱在提取数据时,偶尔会引起神经末梢的自发反应。」
「你在撒谎。」
「零号,我——」
「苏晴最害怕打雷。」沈夜打断他,「苏晚也害怕打雷。但苏晴最喜欢雷声,苏晚最讨厌。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如果培养舱提取的是苏晴的意识碎片,那苏晚的反应应该是喜欢雷声,而不是害怕。」
他顿了一下。
「苏晚的意识还在。你提取的不是苏晴的碎片,你提取的是苏晚自己的记忆。她在抵抗。」
扬声器里再次沉默。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有意思。」陈守仁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兴趣,「看来苏晚比我想象的要顽强。」
「放了她。」
「不可能。」
「那我就自己来。」
沈夜转身,面向墙壁。他举起右手,掌心贴在灰白色的复合材料上。墙壁冰冷,但他的掌心在发热——纸化……不,不是纸化,是细胞再生。他的细胞在加速分裂,掌心的温度在升高。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倒计时。不是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是直接出现在视网膜上的数字。核心区域的复合材料放大了他的能力——他现在不需要手机,也能看到倒计时。
他看到了墙壁后面的人。五个安保,倒计时正常。走廊尽头,一个人,倒计时异常稳定——渡鸦。
还有更远的地方。地下设施的其他区域,数百个倒计时在跳动。有些快,有些慢,有些已经接近归零。
沈夜深吸一口气。
他尝试了一件事——一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把自己的倒计时,推向了苏晚的方向。
不是转移寿命。他还做不到那种程度。他只是把自己的倒计时和苏晚的空白连接起来,像是在两台设备之间拉了一根数据线。
连接建立的瞬间,剧烈的偏头痛从后脑勺炸开。沈夜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掌死死按在墙上才没有倒下。他的视野里出现了无数条光线,每一条都代表一个人的倒计时。太亮了,太多了,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但他在混乱中找到了苏晚。
不是通过倒计时——苏晚没有倒计时。他通过另一种方式找到了她:温度。苏晚的身体是冷的,培养舱接管了她的体温调节。但在冰冷的表面之下,有一个微弱的热源在跳动。
那是她的意识。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在培养舱的数据洪流中苦苦支撑。
沈夜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颗火星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能力,不是倒计时,不是任何他理解的东西。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意识去触碰她的意识——像是在黑暗中伸出手,试图握住另一只手。
火星亮了一下。
苏晚的手指又动了。这次不是一根手指,是整只手。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无力地垂下。
但那一秒里,她的嘴唇动了。
沈夜没有听到声音。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别……信……他。」
和林薇说的一样。别信他。别信陈守仁。
沈夜收回手。偏头痛让他几乎站不稳,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
他转过身,面向天花板上的扬声器。
「你的培养舱控制不了她。」沈夜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的意识还在抵抗。你提取不了任何东西。」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笑。
「零号。」陈守仁的声音恢复了从容,「你以为我只有一个办法?」
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变了。从冷白变成了暗红,像是整个空间被浸入了血液。地面中央的圆形平台开始下沉,露出下方一个更深的空间。
沈夜低头看去。
平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培养舱。舱体透明,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数十个白色的人形——不是纸人,不是模型。是人体。数十个赤裸的、闭着眼睛的人体,浸泡在液体中,像标本一样静止不动。
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根管子,连接着上方的一个中央处理器。管子里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营养液,是血。
「续命者。」陈守仁的声音在暗红色的灯光中显得格外阴冷,「长寿会的核心成员。他们的永生不是免费的——每十年需要一次'续命',而续命的材料,就是这些。」
沈夜看着那些浸泡在液体中的人体。他们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还活着。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他们不是志愿者。」沈夜说。
「当然不是。」陈守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和你一样,和苏晚一样。只是他们的实验没有你那么成功。」
沈夜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还有二十三分钟。」陈守仁说,「二十三分钟后,你的基因会进入完美窗口。到时候,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不配合。但不配合的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
「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灯光又变了。暗红变成了漆黑。培养舱的蓝色液体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那些悬浮的人体。他们的脸在蓝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深海里的浮尸。
沈夜站在黑暗中,偏头痛像一把锥子在后脑勺里旋转。他的倒计时在视网膜上跳动——乱码,但乱码的排列越来越规律,越来越清晰。
他还有二十三分钟。
他需要想出一个办法。一个不需要牺牲任何人、不需要配合陈守仁、不需要让苏晚变成空壳的办法。
沈夜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心跳之间,他的细胞都在分裂、死亡、再生。他是活人,也是死人。他是零号,也是唯一。
二十三分钟。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