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办公室里的人
物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光。
沈默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他的心跳得很快,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距离规则生效还有不到两分钟,他本应该待在402室里,把门锁好,等天亮。
但他需要答案。
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没有人。
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摆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上。沈默认得那张桌子——他搬进来的那天,就是在这里签的租房合同。当时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说七号楼是"这一片性价比最高的房子"。
那个男人现在不见了。
沈默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他的动作很轻,但老旧的门轴还是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墙上挂着小区平面图和几面褪色的锦旗。角落里有一个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泛黄的档案袋。
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
沈默走近那张桌子,发现桌面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档案袋。袋口朝着他,像是有意放在这里等人来看。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档案袋。
袋子里只有一份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卷曲。沈默借着台灯的光看清了标题——《七号楼住户登记表》,日期是2005年4月15日。
他的手指顿住了。
2005年。林小棠说她是那一年搬进来的。
沈默快速浏览着名单。表上记录了七号楼当时的全部住户,一共二十八户,每户的户主姓名、职业、入住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沈默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突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701室:林建国、周美华、林小棠。
林小棠的名字确实在上面。但让沈默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个,而是701室上一行的那个名字。
601室:陈秀芬、孙晓雨。
陈秀芬。陈阿姨。
她也是2005年的住户。
沈默继续往下看,发现老周的名字也在上面——401室:周德发、刘桂芳。老周的老伴应该就叫刘桂芳,但沈默搬进来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
名单的最后几行,沈默看到了一个让他瞳孔收缩的名字。
402室:沈远山。
沈远山。
沈默的父亲。
台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沈默下意识抬头,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22:00。
规则生效了。
沈默的脊背瞬间绷紧。他不在402室,他在物业办公室,而规则的第一条就是"夜间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
他违反了规则。
沈默把档案袋塞进口袋,转身就往门口走。但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拖沓、缓慢,像是有人拖着脚在走廊里走。
脚步声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沈默屏住呼吸,慢慢后退。他的后背抵在墙上,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把手开始转动。
沈默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文件柜太小,办公桌下面太明显,窗帘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里惨白的声控灯。沈默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
"小沈?"那人说。
沈默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门口的人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台灯光圈的范围。沈默看清了他的脸——那确实是他的脸,一模一样,连左眉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那个"沈默"在笑。
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标准,但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像是有人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学会了表情,却没学会感情。
"你怎么在这里?"那个"沈默"问,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在关心,"这么晚了,不在房间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是"修正"吗?他违反了规则,所以触发了某种机制?但老周被修正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另一个老周。
这是什么东西?
"我……"沈默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下来拿快递。"
"快递?"那个"沈默"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物业晚上不上班,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沈默一边说,一边慢慢往窗户的方向移动,"所以我正准备回去。"
"回去?"那个"沈默"笑了,"回哪儿去?402室吗?"
他说出"402室"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一种奇怪的强调,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沈默说。
"可是……"那个"沈默"往前又走了一步,"402室已经有人住了啊。"
沈默的后背撞上了窗户。他无路可退了。
"谁?"他问。
那个"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你猜?"
沈默的手指在窗台上摸索,寻找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他摸到了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
"我不想猜。"沈默说。
"那真遗憾。"那个"沈默"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游戏。毕竟……"他顿了顿,"你最喜欢的不就是找答案吗?"
沈默握紧了笔筒。
那个"沈默"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那种迟缓。他一步跨到沈默面前,伸手抓住了沈默的肩膀。
那只手冰凉,力道大得惊人。
"你找到了什么答案?"那个"沈默"凑近他,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关于2005年的?关于你父亲的?还是关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自己的?"
沈默猛地抬起膝盖,撞向对方的腹部。那个"沈默"闷哼一声,松开了手。沈默趁机推开他,朝门口冲去。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小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站在门框里,马尾辫有些散乱,校服外套上沾着灰尘。她的眼睛盯着那个"沈默",表情冷得像冰。
"滚回去。"她说。
那个"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守层人也要管闲事?"
"这是七楼的事。"林小棠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七楼的事?"那个"沈默"歪了歪头,"可他现在还不是七楼的住户。他连规则都没遵守,有什么资格——"
"我说,滚回去。"林小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个"沈默"看了她很久,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后退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走出了物业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沈默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那个"东西"的力气大得不正常。
"你没事吧?"林小棠转过身,看着他。
"那是什么?"沈默问。
林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是'镜像'。"她说,"你违反规则之后,楼会制造一个你的镜像。它会试图取代你,住进你的房间,成为你。"
"取代我?"
"对。"林小棠转过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苍白得近乎透明,"如果你被它碰到三次,你就会变成它,它就会变成你。到时候,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沈默想起那个"沈默"抓住他肩膀时的触感——冰凉、黏腻,像是摸到了一条蛇。
"这是第几次?"林小棠问。
"第一次。"沈默说。
林小棠点点头。"还有两次。"她说,"在那之前,你不能再违反任何规则。"
"我怎么会知道还有多少规则?"沈默的声音有些激动,"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有些写在墙上,有些根本没有提示——"
"你可以问我。"林小棠打断他。
沈默愣住了。
"你不是只告诉我一半真话吗?"他问。
林小棠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沈默没来得及看完的档案,翻了翻。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2005年的住户名单。"沈默说,"你在上面,陈阿姨在上面,老周也在上面。还有……"他顿了顿,"我父亲。"
林小棠的手指停在档案的某一页上。她没有抬头,但沈默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你父亲……"她说,"他是当年仪式的主持者。"
"什么仪式?"
林小棠合上档案,把它放回原处。"2005年4月15日那天晚上,七号楼的所有住户聚在一起,进行了一场'镇宅'仪式。"她说,"他们以为自己在召唤守护神,但实际上……"她抬起头,看着沈默的眼睛,"他们召唤来了'它'。"
"规则制定者?"
"对。"林小棠说,"而你父亲,是当年唯一知道怎么进行仪式的人。"
沈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档案上那个名字——沈远山,402室。他父亲当年就住在他现在住的房间里。
这不是巧合。
"我为什么会被安排搬进来?"沈默问。
林小棠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你是沈远山的儿子。"她说,"'它'一直在等你。"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尖锐而凄厉。林小棠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它发现我们了。"她说,"你得马上回402室。"
"那个镜像——"
"它不敢进你的房间。"林小棠说,"规则保护住户,哪怕是不遵守规则的住户。只要你在房间里,它就不能碰你。"
沈默点点头,朝门口走去。但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到林小棠在身后说:"沈默。"
他回过头。
林小棠站在月光里,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你父亲……"她说,"他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只是……被骗了。"
沈默想说什么,但林小棠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走吧。"她说,"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沈默走出物业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踏出门口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空荡的走廊上,什么都没有。
他快步朝楼梯间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在他身后,物业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有人在门后面,轻轻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