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户名单
沈默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纸。
一张是他用手机拍的那条新闻的打印件——七月十二日,城东居民楼住户集体失踪。另一张是从微缩胶卷里找到的补充材料:一份警方的内部通报复印件,不知道被谁塞在了胶卷盒里,纸张已经发黄卷边。
通报的内容比新闻短讯详细得多。失踪人数不是新闻里说的十七人,而是二十三人。失踪时间不是七月十日晚间至十一日凌晨,而是七月十日晚上十一点整——精确到分钟。更关键的是,通报最后附了一份失踪者名单。
二十三个名字。
沈默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在第十五行的位置停住了。
「沈远山」。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阳光打在纸面上,墨迹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蓝黑色。沈远山。他父亲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对父亲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毕竟那个人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消失了,留下一句「爸爸出去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但看到这两个字出现在一份二十年前的失踪名单上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父亲不是离家出走。他父亲是二十三名失踪者之一。
沈默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他需要理一理。
二十三名失踪者。集体失踪。三天后全部回来。警方定性为误会。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后续报道,没有网络记录,连报纸都只字不提。像是有人把这件事从历史里抹掉了。
但抹得不够干净。警方内部通报还在,微缩胶卷还在,图书馆的旧报纸还在。抹掉一件事需要动用多大的力量?谁有这个力量?
公交车来了。沈默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从图书馆所在的文教区逐渐变成老旧的商业街,然后是城东的居民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公交车经过城东的时候,他的手机信号突然变弱了。不是普通的弱,是直接从4G掉到了E网,然后短暂地显示「无服务」。
两秒钟后信号恢复了。但那两秒钟的空白让沈默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七号楼站下了车。
七号楼在阳光下看起来完全正常——米黄色的外墙,绿色的防盗窗,一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门口的花坛边浇花,看到沈默点了点头。
「小沈回来啦?」
沈默认出那是三楼的张婶。他「嗯」了一声,快步走进大厅。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他按了四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注意到轿厢里的镜子比平时更清晰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和镜外的自己动作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延迟。他松了一口气。
四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402室的门就在走廊中段,他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屋里一切如常。窗帘半拉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是黑的——休眠状态。他坐到桌前,唤醒电脑,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里已经有几条他之前记的笔记:
- 2005年7月10日,23:00,23人失踪
- 7月13日全部回来
- 警方定性:集体旅游,误会
- 网上无任何记录
- 七号楼建筑图纸标注8层,实际7层
他在下面加了几条新信息:
- 实际失踪人数23人(非新闻中的17人)
- 失踪者名单中包含「沈远山」
- 城东区域手机信号异常
- 微缩胶卷中发现警方内部通报(来源不明)
他盯着「沈远山」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父亲的名字。
搜索结果出来了。不多,只有三条。一条是十几年前的社保缴纳记录,一条是某个已经关闭的论坛上的帖子——标题是「寻人:沈远山,男,1970年生,最后出现在城东」——发帖时间是2008年。第三条是一个户籍信息查询网站的缓存页面,显示沈远山的户籍状态为「正常」。
正常。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户籍状态是正常的。
沈默点开了那个寻人帖子。帖子的内容很短:「寻找父亲沈远山,1970年出生,2005年7月后失联。如有线索请联系沈默,电话138XXXXXXXX。」
发帖人是他自己。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发的,当时他还在上高中,用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在网吧里发的帖子。帖子下面有零星几条回复,都是「祝早日找到」之类的客套话。没有人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午后的阳光在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发件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查了。对你不好。」
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他翻了一下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正是他在公交车上经过城东、手机信号消失的那两秒钟里。
他拨了回去。对方已关机。
沈默放下手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然后他拿起笔记本,在最新一条笔记下面写道:
- 收到匿名警告短信,发送时间与信号异常时间吻合
- 对方知道我在调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四楼望下去,能看到小区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院子里的树没有影子。
五月的下午两点,阳光斜照,每棵树都应该有清晰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但院子里的三棵梧桐树下面,地面是干净的——没有树影,像是阳光直接穿过了树冠。
沈默眨了一下眼睛。他再看,树影回来了。三棵梧桐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他不确定刚才看到的是真的还是眼花了。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小棠。
「回来的时候走楼梯。」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惯常的南方口音,「电梯今天不太对劲嘛。」
「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对劲呀。」林小棠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注意看镜子就好了嘛。」
她挂了。
沈默拿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觉得浑身发冷。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距离规则生效,还有不到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