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
林小棠的办法很简单。
她在六楼走廊尽头摔了一个瓷杯。碎瓷片弹出去很远,有一片飞到了楼梯口。陈阿姨从601探出半个身子,先是看了看碎瓷片,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最后低下头,盯着走廊尽头那片空荡荡的墙壁。
「又来了。」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屋拿了一把扫帚出来。
沈默从五楼拐角的阴影里闪出来,三步跨过六楼楼梯口,贴着墙根往404方向走。身后传来陈阿姨扫地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
六楼的走廊比其他楼层宽。沈默之前跟着林小棠上来过一次,注意力全在陈阿姨身上,没注意别的。现在一个人走,才发现不对劲——墙上没有规则牌。
一楼到五楼,每层楼道墙上都贴着一张塑封的A4纸,写着该层的规则。七楼没有规则,但只有一户,不需要。六楼有六户人家,墙上却干干净净,连钉子孔都没有。
没有规则。六楼没有规则,也没有藏规则的地方。
404在走廊中段,木门,漆面剥落得厉害。门上没有门牌号,但沈默认得——林小棠之前带他走过一次,在这扇门前停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那三秒比任何介绍都有说服力。
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但门缝底下是干净的。沈默蹲下来摸了一下门槛内侧,手指上没有灰。
「有人定期打扫这扇门。」他站起来,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酸味,混着樟脑的气息。404室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大概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绿色铁皮柜子。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进桌子底下,像是有人刻意收拾过。
铁皮柜子三个抽屉全是空的,最底下一层锁着。沈默没急着撬锁,先环顾了一圈。
窗户被报纸糊死了。报纸日期是2005年9月18日。
墙上有一行刻字。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墙皮上划出来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这里是起点。」
沈默盯着这四个字。起点。什么事的起点?
他重新扫视房间,注意到地板上有一块颜色不对。客厅正中央大概一平米的地板颜色比周围深,不是脏,是材质不同,像是后来换过的。
他蹲下来敲了敲那块地板。空的。
抠住地板边缘用力一掀,下面是一个凹槽,十厘米深,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跟烟盒差不多大,但沉得多。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笔记本。A5大小,黑色硬皮封面,右下角烫了两个字:「记录」。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如果你在看这本笔记,说明你还活着。先别急着高兴。」
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继续翻。
日记格式,每页一个日期。第一篇是2005年7月3日,搬进七号楼的第一天。7月到8月的记录很日常。8月底开始出现变化。
8月27日:「老周最近很兴奋。他说他找到了一个东西,可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他拿出了一本书,很旧,封面都烂了。他让我别告诉别人。」
9月2日:「老周、陈姐、林工,还有一个人。四个人在老周家开了第一次会。那个人是老周带来的,全程没怎么说话,但每次老周说到关键的地方,那个人就会点头。」
沈默的手指停在页面上。四个人。老周、陈姐、林工,还有一个没名字的人。林工——林小棠的父亲。
9月10日:「仪式在第八层。林工负责画阵,陈姐负责准备东西,那个人负责什么我不知道。每次问,老周都说'你别管'。」
9月15日:「林工把阵画好了,手一直在抖。我问他是不是害怕,他说不是,是激动。他说这个阵他找了十五年。」
9月17日:「最后准备。陈姐从老家带回来一些东西,红布包着。那个人今天说了一句话,是这半个月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开口:'你们确定吗?'老周说确定。陈姐说确定。林工说确定。然后那个人也说了确定。」
9月18日。字迹突然变成铅笔,潦草,用力,有些字被划掉又重写。
「仪式开始了。凌晨两点,八楼设备层。阵画在正中间,用红色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四个人站在阵的四个角。老周念了一段话,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陈姐把红布包里的东西放在阵的正中间。林工在阵外面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围在里面。」
下一页只有三行字,每行之间的间距很大。
「它来了。」
「它答应了。」
「代价是这栋楼。」
沈默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硬皮封面,节奏很快。
逻辑链。2005年9月,四位住户在第八层进行仪式,召唤了某种东西。那个东西答应了请求,代价是整栋七号楼。从那之后,七号楼变成了一个有规则的地方,一个会记录、会修改、会吞噬的地方。
但他重新翻开笔记本,回到9月2日那篇。四个人守阵。日记主人说「那个人我不太认识」——他不是四个人之一。他是第五个人。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
沈默翻到最后一篇有日期的记录。9月20日。
「仪式结束后第二天。老周很高兴。陈姐回屋了没出来。林工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我透过猫眼看到他在哭。那个人不见了。我问老周那个人去哪了,老周说:'什么人?'」
「我说就是那个你带来的朋友。老周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说:'我没有带过朋友来。我们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
沈默的手指停了。四个人守阵,仪式结束后,第四个人不存在了。不是死了不是走了,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这就是林小棠父亲笔记里被涂掉的那个人——不是被涂掉,是被抹掉。名字、身份、存在本身,全部被抹掉了。
日记主人还记得,是因为他写了这本笔记。文字比记忆更顽固。七号楼可以修改记忆,但它没有修改文字。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字迹几乎认不出来。
「把它藏在地板下面。如果你找到了这本笔记,说明七号楼还没有完全吃掉你。趁你还能分清自己和镜子里的人,离开这栋楼。不要试图弄清楚第四个人是谁。因为答案会让你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
沈默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侧口袋。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404室。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进桌子底下,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房间,等着下一个人来。
他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陈阿姨的扫地声早就停了。声控灯灭着,沈默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灯光照在404的门上。门把手上的灰尘没有了——他进来的时候明明有。
有人在他进去的时候碰过这扇门。
沈默快步走向楼梯口,下到五楼拐角,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手伸进口袋确认笔记本还在。硬皮封面的棱角硌着他的手指。
第四个人。被抹掉的那个人。仪式的核心不是召唤——是献祭。四个人守阵,只有三个人的名字留了下来。第四个人被当作代价的一部分,连同他的存在一起,喂给了那个被召唤出来的东西。
七号楼的规则,就是那个东西的消化系统。
沈默掏出手机给林小棠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今晚需要谈谈。」
手机屏幕亮了三秒,然后灭了。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他抬头看了看楼梯上方。六楼一片漆黑,声控灯没有亮。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陈阿姨。
沈默转身下楼。手指在口袋里敲着笔记本封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冷静,是他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