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走廊里走了很久。

不是那种正常的久，是那种时间感错乱的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地面微微下陷，然后弹回来。墙壁上的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从嵌在墙里变成了浮在空中，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蛾，在我经过时纷纷散开。

我想回头，但回头看到的不是来时的路，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向相反的方向延伸。

「别回头。」

林小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抬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校服外套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灰蓝色。

「这里是镜中走廊。」她点点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你每走一步，就会在镜子里留下一个倒影。回头看到的，是倒影在看你。」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那真正的我呢？」

林小棠转过身。她的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真正的你？」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真正的你在往前走啊。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

「只是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你是真正的你，还是倒影呢？」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那是我小时候摔的，缝了七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爷爷当时说，七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让我以后小心。

疤痕还在。位置对，形状对，连缝合的痕迹都对。

「别看了。」林小棠说，「倒影会复制你的一切，包括记忆。在这里，你和你的倒影没有区别。」

「那怎么出去？」

「找到镜子。」林小棠说，「真正的镜子。不是墙上的，不是地上的，是……」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像是有水灌进了耳朵。我往前走了几步，想听清她的话，但每走一步，她的身影就淡一分。

「林小棠！」

她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在惨白的光线下渐渐透明，最后变成了一张照片，飘落在地上。

我捡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林小棠，但不是我现在认识的这个林小棠。照片里的她更小，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同样的校服外套，站在一扇门前，回头看着镜头。

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期待？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稚嫩：

「如果我被困住了，就来找我。我在第一次看见它的地方。」

第一次看见它的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小棠第一次看见什么？规则制定者？还是……

我想起来了。她说过，2005年仪式那晚，她躲在衣柜里，因为恐惧而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看见仪式的过程，但她听见了。她听见了什么？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墙壁上的照片越来越多，从黑白变成彩色，从老旧变成崭新。我看到了七号楼的老住户们——老周、陈阿姨、还有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在照片里做着日常的事：做饭、晾衣服、看电视。但仔细看，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对劲。

老周在笑，但眼睛没有弯。陈阿姨在织毛衣，但针脚是乱的。还有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站在窗边往外看，但他的倒影在玻璃上转过头，看着镜头。

我加快了脚步。

走廊的地面开始变化。从平整的灰白色地板，变成了楼梯。我不知不觉在往上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费力。空气变得稀薄，呼吸变得困难，但我停不下来。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304的门，是另一扇门。红色的，漆皮剥落，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圈的铁丝。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火在门后面烧。

我握住门把手。铁丝勒进掌心，刺痛。

「你确定要进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头，看见另一个我站在楼梯下方，仰着头看我。

那是我的倒影。和我一模一样，连衣服上的褶皱都一样。但他的表情比我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进去之后，你就再也出不来了。」他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他点点头。「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也知道。」

他往上走了一步。

「你在害怕发现真相。」他点点头。「害怕发现你父亲不是受害者，是加害者。害怕发现你自己也不是无辜的，你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闭嘴。」

「害怕发现，」他继续走，「林小棠之所以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父亲选中了她。她本可以逃走的，但你父亲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仪式的目标，把她变成了……」

「我说闭嘴！」

我推开门，冲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房间。

不是304，不是七号楼里的任何一间。是一间我从未见过的房间，但又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墙壁是淡黄色的，贴着卡通壁纸，床上铺着蓝色条纹的床单——和我照片上那件T恤一样的条纹。

这是……我的房间？

六岁的我的房间？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衣柜。衣柜门紧闭着，但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恐惧。

我走向衣柜。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踩在泥沼里。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有人吗？」我问。

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我握住衣柜门的把手。金属冰凉，上面有一层水汽。

「我要开门了。」我点点头。

呼吸声停了。

我拉开门。

衣柜里没有人。

只有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铜镜。和我父亲留下的那面铜镜一模一样，但更大，几乎和衣柜一样高。镜面不是反射我的影像，是另一幅景象——

七号楼的天台。

2005年的那个夏天。

我看见我父亲站在天台中央，周围画着红色的图案。他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镜面对准天空。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我自己。

六岁的我，站在父亲旁边，穿着蓝色条纹T恤，手里举着一面小铜镜。我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这就是真相。」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我的倒影站在房间门口，他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

「你父亲用你作为媒介，完成了仪式。」他点点头。「你是钥匙，是门，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林小棠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父亲需要一个人来维持通道的稳定。而你……」

他的嘴角浮起那个奇怪的笑容。

「你之所以能看见死气，能进入304，能找到这里，不是因为你有特殊的能力。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你从未真正离开过七号楼。」

我感到一阵眩晕。

「不可能。」我点点头。「我在外面生活了二十一年。我有工作，有同事，有……」

「记忆可以被植入。」我的倒影说，「身份可以被伪造。你以为的'正常生活'，只是仪式的一部分。你父亲需要你在外面生活，需要你在适当的时候回来，需要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他未完成的计划。」

「什么计划？」

「打开那扇门。」

我的倒影指向铜镜。镜面里的景象变了，从七号楼的天台变成了一扇巨大的门。门上刻满了符文，和我父亲留下的铜镜背面的符文一样。

「门后面是什么？」我问。

「是开始，也是结束。」我的倒影说，「是你父亲想要的世界。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一个由他来制定规则的世界。」

他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让房间的光线暗一分。

「现在，」他点点头。「选择吧。你可以打开门，完成你父亲的计划，成为新世界的主宰。或者……」

他停在我面前，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冰冷，没有温度。

「或者你可以打碎这面镜子，切断和七号楼的联系，永远忘记这一切。但代价是，林小棠会永远困在这里。还有……」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你也会忘记你自己。忘记你是谁，忘记你经历过什么，变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在真正的世界里，过真正的生活。」

我盯着他。

「你在说谎。」我点点头。

「我没有。」他点点头。「我只是你内心的声音。你在害怕，害怕发现真相之后，你不再是你。所以你宁愿相信我在说谎。」

我转过身，看着铜镜。

镜面里的门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血，像火，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林小棠在哪里？

她说的「第一次看见它的地方」，是这里吗？

我伸手，触碰镜面。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我的手穿了过去，进入了镜中的世界。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沈默？」

很轻，很虚弱，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我在这里。」她点点头。「在门后面。救我。」

我看着我的倒影，看着这个和我一模一样却又不完全是我的存在。

「如果我打开门，」我问，「会发生什么？」

「你会找到她。」他点点头。「但你也可能释放出一些……不该被释放的东西。」

「如果我打碎镜子呢？」

「你会救你自己。」他点点头。「但你会失去她。」

我闭上眼睛。

选择。

又是选择。

修复封印，打开阴路，成为新的封印。三个选择，每一个都有代价。

但现在，第四个选择出现了。

打开门，或者打碎镜子。

救她，或者救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