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
姜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执法堂的后院里。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几只灰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他侧过头,看到顾长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加枸杞。
「醒了?」顾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枸杞上,「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渊无极那一掌打穿了你三道经脉。」
姜燃试图坐起来。身体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慢——左臂完全使不上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里有细微的刺痛。但他还是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经脉……能修复吗?」
「能。」顾长风放下茶杯,「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不能动用灵力。」
半个月。姜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半个月不能动用灵力,意味着他在这段时间里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归墟组织不会给他半个月的时间。
「渊无极呢?」
「走了。」顾长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昏迷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可惜',然后就走了。他的速度很快,执法堂没有人能拦住他。」
「可惜。」姜燃重复这个词。
「他想要你加入归墟。」顾长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这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姜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昨天战斗时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灵力枯竭之后,他的身体比他以为的更加脆弱。
「他叫我'小族弟'。」姜燃说,「他说我体内的天魔血脉是归墟的传承。他说裂天关的封印迟早会碎,到时候天魔族会重新降临,而我将是唯一能在两族之间斡旋的人。」
「你觉得他说的是假话?」
「不。」姜燃抬起头,「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但真话不代表我要照做。」
顾长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如果不是姜燃一直在观察他,几乎注意不到。
「有意思。」顾长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孩子,你知道归墟组织存在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三千年。」顾长风放下茶杯,「比天玄宗的历史还长一倍。三千年来,无数天才被他们招揽,无数强者被他们策反。渊无极本人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有潜力'的年轻人。他看上的人,从来没有拒绝过第二次。」
姜燃沉默了。
「我不是在吓你。」顾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是在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的处境会变得很复杂。归墟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威胁、利诱、离间、暗杀……三千年来他们用过所有手段。」
他走到姜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你愿意加入执法堂吗?」
姜燃看着顾长风。这个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姜燃注意到一个细节——顾长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说谎的时候手指蜷缩。苏暮雪告诉过他。
但顾长风在说什么谎?邀请他加入执法堂有什么好撒谎的?
姜燃没有深究。他现在的脑子还不够清醒,想不通的事情先放着。
「我考虑一下。」他点点头。
顾长风的眉毛挑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姜燃捕捉到了。似乎「考虑一下」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好。」顾长风转身向屋里走去,「你先养伤。执法堂的客房空着,想住多久都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苏暮雪今天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早上,给你送了药。第二次是下午,被萧云起拦住了——他说执法堂不接待外人。」
姜燃的眉头皱了一下。
「萧云起?」
「他昨天也加入了执法堂。」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比你早一天。他说他要'从内部了解宗门的运作方式'。我批准了。」
姜燃没有说话。萧云起加入执法堂——这个消息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不是因为萧云起本人,而是因为时机太巧了。渊无极刚出现,萧云起就加入了执法堂。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怀疑萧云起。宗门大比上,萧云起输给他之后确实经历了一段低谷期,但那之后他变得沉默了许多,偶尔还会主动和姜燃打招呼。这不像是心怀叵测的表现。
但姜燃在天玄宗受尽欺辱的那些年教会了他一件事——巧合太多的时候,往往不是巧合。
顾长风走后,姜燃独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线把执法堂的院墙染成暖色调。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他试着运转《裂天诀》,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刺痛。经脉确实断了三道,灵力在断裂处打转,像是河流遇到了塌方。他不得不停止运功。
「半个月。」他低声自语。
太长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块温热的玉牌。那是战神残魂消散前留给他的,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战神残魂说,这块玉牌里封存着裂天诀的第七层心法,等他的灵脉重塑完成之后就可以尝试修炼。
但第七层心法需要完整的经脉。
姜燃把玉牌攥在掌心,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热触感。战神残魂还说过一句话——「别信关里的声音」。他一直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裂天关。封印。天魔族。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一个问题上:裂天关里到底封印着什么?
不是天魔族——至少不完全是。如果只是封印天魔族,不需要六道封印。六道封印意味着被封印的东西极其危险,危险到需要用整个大陆的灵脉作为锁链。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姜燃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暮雪。
她穿着天玄宗弟子的青色长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姜燃坐在石阶上,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顾长风说你可以出院了。」她在姜燃旁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但你的经脉——」
「断了三道。」姜燃接过一碗粥,「半个月不能动灵力。」
苏暮雪没有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萧云起加入执法堂了。」姜燃说。
苏暮雪的筷子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觉得他为什么加入?」
「不知道。」苏暮雪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但他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顾长风为什么批准。」
姜燃看了她一眼。苏暮雪说得对——萧云起想加入执法堂是他的事,但顾长风批准才是关键。顾长风做事永远有至少三层目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同时收下他和萧云起。
除非顾长风想让他们互相监视。
「你的伤需要静养。」苏暮雪放下筷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调配的续脉丹,一天一粒,能加速经脉修复。但只能外敷,不能内服——你的灵力通道现在是乱的,内服药会走偏。」
姜燃接过瓷瓶。瓶身冰凉,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苏暮雪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日一粒,化水敷伤处。忌灵力催动。」
「谢谢。」
苏暮雪没有回应。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两个人坐在石阶上,沉默地吃着粥。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姜燃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食盒里。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玄宗的后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紫色的剪影,山脊上隐约可以看到裂天关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半个月之后,他必须去找到答案。
「苏暮雪。」
「嗯?」
「你母亲的天魔气息……能驱散吗?」
苏暮雪的筷子停了。她没有抬头,但姜燃看到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能。」她点点头。声音比平时更轻,「但需要一样东西——裂天关第二层封印里的一株灵药,叫净魔莲。」
「第二层封印。」姜燃重复道。
「嗯。」苏暮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亮,像是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里面燃烧,「所以你明白了吗?你要去裂天关,不只是为了你自己的答案。」
姜燃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