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山脉深处的空气不对。

灵气还在，甚至比外围更浓，但浓得发腻，像一碗放了三天的粥，表面结了一层黏糊糊的膜。姜燃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层膜贴在喉咙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裂天诀的隐匿之法运转到第三重时，身体表面会形成一层极薄的灵力薄膜，隔绝气息、体温甚至脚步声。代价是灵力消耗翻倍——以他灵脉境三重的修为，最多维持两个时辰。

他已经跟了一个时辰。

前方的队伍在一片乱石滩前停下。苏暮雪举起手，所有人止步。赵铁柱把重剑从肩上卸下，横在胸前。林远舟蹲在地上，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小撮银灰色粉末，撒在碎石上。

粉末没有随风散开，而是贴着地面缓缓蠕动，聚成几条细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东北方。

「灵迹粉反应比刚才更强了。」林远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天魔气息浓度在递增，再往前三里左右，就会达到灵脉境修士的承受极限。」

苏暮雪站在乱石滩最高处，面朝东北。远处的山脊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雾色不是正常的白或青灰，而是一种带着紫意的暗灰，像淤血化开后的颜色。

「够了。」苏暮雪说。她从腰间取下一只玉瓶，拔开瓶塞，里面是一团被符文封印的银白色光芒。「护心丹，每人一颗，进入高浓度区域前服用。」

三颗丹药分完。姜燃蹲在三十步外的巨石后面，将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护心丹。他没有。不在名单上，自然领不到。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隐匿之法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的灵力储备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姜燃收起隐匿之法，从巨石后面走了出去。

赵铁柱第一个发现他。「我就知道。」他把重剑往地上一插，「你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出门就跟着了。」姜燃走到队伍旁边。苏暮雪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后面。林远舟则明显愣了一下。

「你没有护心丹。」苏暮雪说。不是疑问句。

「没有。」

「那你跟来做什么？」

姜燃没有回答。他走到林远舟撒过灵迹粉的地面上蹲下，把手指按在银灰色细线汇聚的方向上。泥土是湿的，但不是露水造成的湿润——那种湿带着一股隐隐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腐烂了很久。

「天魔气息不是从空气里渗透的。」姜燃说。

林远舟皱眉。「什么意思？」

「灵迹粉追踪的是空气中弥散的天魔气息。但你看这些粉末的走向——」姜燃指着那几条细线，「它们不是朝着空气中浓度最高的方向延伸，而是朝着地面。源头不在空气里，在地下。」

林远舟重新取出一撮灵迹粉，撒在一道石缝里。粉末落进石缝的瞬间，银灰色骤然变成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他说得对。」林远舟的声音发紧，「天魔气息是从地下渗出来的。石缝下面的土壤已经被完全污染——如果是地下源头，那就意味着苍莽山脉的灵脉网络已经被侵入。」

苏暮雪沉默了几息。「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泥土的味道。」姜燃站起来，「灵药园的灵田被地底瘴气侵蚀时，泥土有同样的腥味。但这里的情况严重得多。」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种过灵田？」

「种了三年。」

苏暮雪没有再追问。她转身面向东北方向那片灰紫色的雾气。「改计划。目标不再是采样——找到地下渗出的源头，确认污染范围。林远舟，你能用灵阵探测地下结构吗？」

「可以，但需要一炷香布阵。前提是没人打扰我。」

「赵铁柱，你负责警戒。」苏暮雪顿了一下，「姜燃，你跟我走。」

两人朝灰紫色的雾气方向走了大约百步。树木变得稀疏，树干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不是植物，而是凝固的灵力残渣，像血管一样嵌在树皮里，还在微微搏动。

活的。

「别碰。」苏暮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天魔气息侵蚀植物后会产生一种叫'血蔓'的寄生体。碰到就会被吸灵力。」

又走了五十步，他们到达了一处断崖。

断崖约三丈高，崖壁上布满裂缝，每一道裂缝里都在往外渗着灰紫色的雾气。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像无数条灰色的蛇沿着崖壁往下爬，在崖底汇聚成一片浓稠的雾海。崖底的泥土干裂，裂缝中隐约可见紫黑色的纹路——那是天魔气息侵蚀灵脉网络的痕迹。

「源头。」苏暮雪站在崖边，目光落在崖壁正中一条最大的裂缝上。那条裂缝有半人宽，从崖顶延伸到崖底，深处一片漆黑。

姜燃站在她旁边。他感觉到灵脉深处那丝天魔气息又开始躁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共振，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呼唤他。

他咬紧牙关，运转裂天诀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但这一次比之前难得多，压下去一波又来一波，每压一次灵力就消耗一分。

苏暮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姜燃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缝间有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芒在流动。

「回去。」苏暮雪说。

姜燃没有动。

「我说回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灵脉承受不了这里的浓度。没有护心丹，再待下去灵脉会被侵蚀。」

「我能撑。」

「撑不了多久。你灵脉里的东西我看到了，再靠近那道裂缝，你压不住。」

姜燃沉默了。他看着苏暮雪的眼睛——没有担忧，没有同情，只有冷静的判断。她不是在关心他，是在评估战力。

「给我一刻钟。」

苏暮雪盯着他看了三息。「一刻钟。」

姜燃走到崖边，在距离裂缝十步远的地方蹲下，闭上眼睛，将灵力集中在双耳，去听裂缝深处的声音。

风声。水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呼吸一样的节奏声。

那不是风，也不是水。那是地底深处什么东西的心跳。

姜燃猛地睁开眼睛。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崖壁裂缝边缘的一块岩石。岩石表面很光滑，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上面有人工刻凿的痕迹。刻痕很浅，被天魔气息腐蚀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符号的轮廓。

那个符号他见过。

在他脖子上那块黑色碎玉的背面。他从小到大一直以为那只是一道划痕，但现在看来，那是一个和崖壁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碎玉贴在他胸口，是温热的——平时它应该是冰凉的。

「苏暮雪。」他叫了一声。没有叫师姐。

苏暮雪转过头来。姜燃很少叫她的名字，这让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姜燃指着崖壁裂缝边缘的那个符号。「你认识这个吗？」

苏暮雪走过来，目光落在那道刻痕上。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很轻微，但姜燃捕捉到了。

「……在哪里见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脖子上的碎玉。背面有同样的符号。」

苏暮雪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崖边，目光在那个符号上停留了很久。风吹过她的银白色长发，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的左手——戴着银色指环的那只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

远处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师姐！林远舟布好阵了，让你们回去！」

苏暮雪收回目光。「走吧。」

姜燃跟在她身后。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断崖。灰紫色的雾气依然在从裂缝中涌出，像一头沉睡巨兽均匀的呼吸。而那道裂缝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

回到核心弟子区域时天已经黑了。分灵壁上的符文在夜色中发出幽蓝色的光。姜燃没有回丙字区，而是拐进了灵药田。

丙字区后面那片灵药田在夜间无人看守。姜燃轻车熟路地走到第三排左边第三块地，蹲下来。月光下，那丛低矮的净灵草叶片泛着淡淡的银绿色光芒。他在根部找到了几株已经成熟的，每丛只取两株，留下足够的根茎让它们继续生长。灵药园三年的习惯改不掉——老药师说过，采药不留根，来年没药采。

他把净灵草揣进怀里，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它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株长错了地方的灵草——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姜燃猛地转头。

分灵壁外的石阶上，一个人影站在月光里。深蓝色的长老袍，手持竹简，面带微笑。

顾长风。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和笑意都清晰可见。他的左手——那只始终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孩子。」顾长风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这么晚了，在灵药田里做什么？」

姜燃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的净灵草。

顾长风也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了姜燃几息，然后转身沿着石阶慢慢走远了。深蓝色的长老袍在月光下像一滩流动的墨水。

姜燃站在灵药田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顾长风的左手手指，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蜷缩了。

他在说谎。

他不是恰好路过。他一直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