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出口是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姜燃走在最前面，左手扶着岩壁，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那是灵脉碎裂后的余震，像冬天冻伤后回暖时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没回头看苏暮雪和赵铁柱。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脚步就迈不动了。

暗红色的纹路在衣襟下隐隐发烫。那种热度不是体温，是天魔气息在灵脉的废墟上扎根生长。每走一步，热度就向四肢蔓延一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管里缓慢地铺设新的道路。

「停。」

苏暮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短促而冷硬。

姜燃停下脚步。

「你身上的气息变了。」她点点头。「天魔气息的浓度在升高。比我之前感知到的至少翻了三倍。」

姜燃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灵脉碎裂后留下的空隙，正被天魔气息一点一点填满。这个过程不可逆，也不受他控制。他能做的只是走快点，在那些纹路蔓延到他的意识之前离开这里。

赵铁柱从后面挤上来，侧身挤过窄缝，一屁股坐在洞口外的碎石上。月光照下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左肩上被血浸透的绷带。

「我跟你说，」他喘着粗气，抬头看着天，「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比我爹让我连打三天铁还累。」

没人接话。

赵铁柱也意识到气氛不对。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目光在姜燃和苏暮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怎么了？」

苏暮雪没有回答他。她盯着姜燃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右手的袖口上。袖子下面，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姜燃。」她叫他的名字。

姜燃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的灵脉还能撑多久？」

沉默了几息。

「够用。」

苏暮雪的眉头拧了一下。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被一声尖锐的哨音打断了。

——

哨音从峡谷深处传来，凄厉而绵长，像一根铁丝划过冰面。

姜燃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右手拔出短剑，灵海中仅存的灵力涌向剑身。短剑发出一声嗡鸣，剑刃上浮现出暗淡的金色灵纹——比之前暗了不止一个档次。

峡谷两侧的岩壁上，人影晃动。

不是一个两个。是数十个。

黑袍。面具。和之前在洞窟中遇到的天魔傀儡一模一样的装束。但这些人不是傀儡——他们的动作灵活、协调，灵力波动清晰可感。

是活人。被天魔之力侵蚀的活人修士。

「归墟的人。」苏暮雪拔出霜降剑。剑身上的裂纹还在，但剑锋依旧锋利。「不是傀儡，是自愿归附的修士。比傀儡更难对付。」

赵铁柱把重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中。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握剑的手很稳。

「多少人？」他问。

姜燃闭上眼睛，用体内那缕天魔气息去感知。那些黑袍人身上的天魔气息和他体内的同源，在感知中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入他的意识。

他睁开眼。

「三十七个。」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十七个？我跟你说，咱们三个加起来能打十个就不错了。」

「不用全打。」姜燃说，「杀出一条路就行。」

他说完就动了。

——

第一个黑袍人从岩壁上跃下，手中双刀交叉斩向姜燃的脖颈。刀锋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力，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姜燃侧身，短剑上撩。

金色的灵纹在剑刃上一闪而过，与暗红色的灵力碰撞。两股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退。黑袍人的双刀被崩飞了一把，姜燃的虎口也裂开了。

灵力不够了。

以前一剑就能挡住的攻击，现在需要用身体去硬扛。灵海中的灵力薄得像一层纸，每输出一次都在加速枯竭。

第二个黑袍人从右侧扑来。姜燃来不及转身，用左臂格挡。暗红色的灵力刀锋切入他的小臂，皮肉翻卷，鲜血喷涌。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膀。

黑袍人惨叫着后退，但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从两侧围了上来。姜燃被逼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了岩壁。

「让开。」

赵铁柱的重剑从侧面横扫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剑身宽阔如门板，一剑将两个黑袍人同时拍飞。碎石飞溅中，赵铁柱冲到姜燃身前，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后续的攻击。

「你他妈退后！」他吼道，重剑在身前竖起一道铁墙，「灵力不够就别逞强，你现在是残血状态懂不懂！」

姜燃没有退。

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他体内的天魔气息在战斗中变得越来越躁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的肩膀和脖颈蔓延。每一次与黑袍人的灵力碰撞，都会有更多的天魔气息从灵脉的裂缝中渗出来。

他在用战斗压制它。

不，不对。是它在用战斗引诱他放手。

——

苏暮雪在另一侧杀出了一条血路。

霜降剑上的裂纹在发光，每一次挥剑都会多出几道新的裂痕。但她的剑法没有丝毫迟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黑袍人的灵脉节点，切断他们体内的灵力运转。

三个黑袍人倒在她脚下。

第四个从她背后偷袭。苏暮雪没有回头，剑柄向后一顶，撞中那人的胸口，紧接着转身补了一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但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之前被渊无极震伤的内腑还没有恢复，每一次运剑都在撕扯那些暗伤。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东西在隐隐作痛，像是被捏碎的玻璃碴子扎在肺叶上。

她咬紧牙关，没有表现出来。

「暮雪！」赵铁柱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左边！左边要崩了！」

苏暮雪转头。峡谷左侧，七八个黑袍人正在向赵铁柱的方向合围。赵铁柱一个人扛着正面，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左肩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中崩开了，鲜血沿着重剑的剑柄往下淌。

她提剑赶过去。

——

姜燃杀到第六个人的时候，短剑断了。

不是被对方斩断的。是他自己体内的灵力失控，灌入剑身的力量不均，从内部将剑刃崩裂。半截断刃飞出去，插在了一个黑袍人的腿上。

那人惨叫着倒下。

姜燃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剑柄的短剑。断口处灵纹消散，像熄灭的火。

周围还有十几个黑袍人。他们似乎察觉到了姜燃的变化，开始收缩包围圈，动作从散乱变得有组织。

领头的一个黑袍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天魔气息在他的面部纹路中流动，将他的五官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战神血脉。」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归墟首领有令，活捉。」

姜燃把断剑的剑柄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他灵海中的灵力已经见底了。经脉碎裂，灵纹消散，身体里能用的力量只剩下——

暗红色的纹路在那一刻猛然跳动。

天魔气息像决堤的洪水从灵脉深处涌出，顺着碎裂的经脉灌入四肢。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那种力量灼烧着他的血肉，但同时也让他的身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动能。

姜燃的右眼瞳孔变色了。暗红色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血落入清水。

领头的黑袍人后退了一步。

「你——」

姜燃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踏前一步，右拳轰出。没有灵力加持，没有剑法招式，就是最纯粹的、灌注了天魔之力的拳头。拳风撕裂空气，暗红色的气浪从拳面扩散开来。

领头黑袍人交叉双臂格挡。暗红色的灵力在他手臂上凝聚成盾。

拳盾相撞。

灵力盾碎了。黑袍人的双臂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嚓声，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穿了峡谷岩壁，嵌在石头里，口鼻溢血。

一拳。

姜燃看着自己的右拳。指关节上的皮肤裂开了，暗红色的灵力从伤口中渗出来，像流动的火焰。力量还在涌动，天魔气息在他体内咆哮，催促他释放更多。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松开。

「姜燃！」苏暮雪的声音穿透了战场。她刚刚斩杀了围攻赵铁柱的最后两个黑袍人，此刻正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变色的右眼上，瞳孔微缩。

「你在用天魔之力。」她点点头。不是疑问，是确认。

姜燃没有回答。

苏暮雪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微微一颤——他的体温高得异常，像一块被烧透的铁。

「收回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现在收回去，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姜燃说。

苏暮雪的手指收紧了。

「每一次使用天魔之力，」她点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它在你灵脉中扎根就会更深。你现在灵脉已经碎了七成，再让它蔓延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说了，我知道。」姜燃打断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那些人不会因为我们打不过就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峡谷深处。更多的黑袍人正在涌来。不是三十七个了——是上百个。暗红色的灵力在峡谷中汇聚，像一条流动的河。

归墟的大举进攻，到了。

赵铁柱拖着重剑走过来，看了一眼战场形势，脸上的血色又退了几分。

「我跟你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罕见地低沉，「这回是真的悬了。」

姜燃把断剑的剑柄插回腰间。他的右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左眼还是原来的颜色。两种颜色在他脸上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转身面对峡谷深处涌来的黑袍人潮。

暗红色的天魔气息在他体表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火焰包裹着他的身体。灵脉中的碎裂处被这股力量强行撑开，新的灵纹在碎裂的旧纹路上重新生长——不是紫金色的，是暗红色的。

疼。

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剧痛，像有人在他的经脉里灌入了熔岩。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没有停。

「暮雪。」他开口。

苏暮雪站在他身后，霜降剑横在胸前。

「带铁柱先走。」

苏暮雪没有动。

「这是命令。」姜燃说。

「你不是我的长官。」苏暮雪说。

姜燃回头看了她一眼。暗红色的右瞳中映出她的脸——白衣染血，长发散乱，但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像冰。

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随便你。」

他转回头，面对黑袍人潮，向前迈了一步。

暗红色的灵力在他脚下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最近的一排黑袍人被掀翻在地，更远处的脚步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姜燃抬起右拳。

拳面上，暗红色的灵纹正在疯狂地生长、蔓延、交织，形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那个图案在他凝视的瞬间变得清晰——

是一只眼睛。

和他右眼中那只暗红色的瞳孔一模一样的眼睛。

峡谷深处，渊无极的声音穿过了嘈杂的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魔经》第七页——血脉觉醒。小族弟，你比我预想的走得更快。」

姜燃的拳头握紧了。

他没有回答渊无极。他只是向前迈出了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