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姜燃就走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赵铁柱睡得像头死猪，鼾声在石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苏暮雪靠在角落里，闭着眼，但姜燃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弯曲，那是她保持警觉时的习惯姿势。

姜燃把背包留在了原地。里面装着干粮、水壶和几瓶疗伤丹药。他只带了一样东西——那把从第二关奖励中得到的黑色短刀。刀不长，从柄到尖不过一尺，但入手极沉，像是握着一块压缩的寒铁。

他走出石室的时候，苏暮雪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暮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姜燃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天色里。

山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姜燃沿着山脊往北走，脚步很快但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在灵药园干活时练出来的本事——在药田里走路不能踩坏灵草，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无声无息地移动。

天魔气息在他体内翻涌。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灼烧感，像是有一团暗红色的火在血管里流淌。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再从胸口扩散到全身。每次心跳都带着一阵灼热，像是心脏本身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

守关人说过，最多一个月，天魔气息就会完全侵蚀他的灵脉。届时他将失去理智，变成一具只有杀戮本能的空壳。

一个月。而第三关只剩七天。

姜燃停下脚步，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天空正在从黑变灰，灰色的边缘泛着一丝暗红。不是日出的颜色——是裂天关第三关方向的天空。那里正在燃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比昨天又扩散了一些，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他用左手摸了摸那些纹路，触感微微凸起，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无所谓。」他自言自语。

这是他的口头禅。但这一次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裂缝。两侧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痕。姜燃侧身挤过去，肩膀蹭在岩壁上，磨出一道白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裂缝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是一个古战场遗迹。

姜燃站在遗迹的边缘，往下看。开阔地大约有百丈方圆，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碎石和断壁残垣。有些石柱还立着，但已经歪斜，像是随时会倒下来。石柱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但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几个还勉强能辨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腐烂了。

姜燃跳下岩壁，落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石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响，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他开始搜索。

守关人提过，古战场遗迹中可能藏着压制天魔气息的方法。战神残魂在沉睡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分散在各个遗迹中。这些东西不是功法，不是丹药，而是——信息。

战神的日记残页。

姜燃在碎石堆里翻找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下面发现了一块金属板。金属板不大，巴掌大小，材质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金色合金。表面布满了划痕，但中间有一段相对完好的文字。

他蹲下来，借着晨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文字是用古语写的，但姜燃在天玄宗的藏书阁里翻过不少古籍，勉强能读懂大意。

「……天魔之气非外物，乃血脉之回响。吾以半生之力压制，终知其不可灭，唯可引导。引导之法在于——」

后面的字迹被划痕截断了。

姜燃把金属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很多，像是在极度匆忙中刻下的。

「燃之者，以痛为引，以血为桥。天魔非敌，亦非友，乃自身之影。」

姜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以痛为引，以血为桥。天魔非敌，亦非友，乃自身之影。

他把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露出来，看着那些不断扩散的线条。天魔气息在他体内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意力。

他握紧了黑色短刀。

然后，他把刀尖抵在了自己的左掌心上。

刀锋切入皮肤的瞬间，一阵剧痛从掌心炸开，顺着经脉传遍全身。暗红色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脖子，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姜燃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血从掌心涌出来，滴在金属板上，被暗金色的合金瞬间吸收。

疼痛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天魔气息停止了翻涌。暗红色的纹路没有消退，但不再扩散。姜燃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不是灵力，也不是天魔之力，而是两者的混合体。像是两条原本互相吞噬的河流，突然找到了一个交汇点，融合成了一条更大的河流。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的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

金属板上的文字全部亮了起来，包括之前被截断的那段。

「引导之法在于——与之共存。」

姜燃站起身来。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古战场遗迹，碎石和断壁在阳光下投下错落的影子。远处的天际线上，暗红色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第三关的方向，天空正在裂开。

他把金属板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急着回去，而是他现在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月太短。七天更短。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