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走出指挥帐，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帐外，抬头看了眼天色。乌云遮蔽了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城墙方向传来隐约的厮杀声，第二轮天魔攻势已经开始了。

「赵师兄，咱们守哪边？」身后一名弟子问道。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那枚从父亲遗物中继承的龙形胎记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刚才顾长风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渊无极的人可能已经混进来了，小心身边人。」

「分散守。」赵铁柱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你们四个，两个守东头，两个守西头。我居中策应，有情况发信号。」

四名弟子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赵铁柱独自站在帐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

姜燃靠在城墙根下，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苏暮雪已经回西墙去了，临走前给他留下一瓶丹药，说是能暂时压制天魔血脉的反噬。姜燃没有吃，只是把药瓶攥在手里，感受着瓷瓶的冰凉。

「姜燃。」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姜燃抬头，看到萧云起站在城墙的垛口上，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宗门弟子服已经破烂不堪，但站姿依然挺拔如松。

「东墙守住了？」姜燃问。

「暂时。」萧云起从城墙上跃下，落在姜燃面前，「但天魔主力还在后面。刚才那一波，只是试探。」

姜燃沉默。他知道萧云起说的是事实。那片暗红色的云层依然压在天际，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醒来。

「你怎么样？」萧云起突然问。

姜燃愣了一下。这是萧云起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状态。

「还能打。」

「我问的不是这个。」萧云起的目光落在姜燃的手上——那只手正紧紧攥着药瓶，指节发白，「苏暮雪说你体内的天魔气息在失控边缘。如果继续战斗，你可能会……」

「会什么？」姜燃打断他，声音平静，「变成天魔？还是死？」

萧云起没有说话。

「无所谓。」姜燃站起身，把药瓶收进怀里，「反正本来就是个废灵根，能多活这么久，已经赚了。」

他说完，提着裂天剑朝城墙走去。萧云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

指挥帐外，赵铁柱忽然动了。

他的剑出鞘，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直刺向身后某处。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道黑影从阴影中闪出，手中短刃架住了赵铁柱的剑。

「反应不错。」黑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顾长风果然没看错人。」

赵铁柱没有废话，剑锋一转，变刺为削，直取黑影咽喉。黑影后退一步，身形诡异地扭曲，像一条游鱼般从剑锋下滑过。

「归墟的人？」赵铁柱一边进攻一边问。

「聪明。」黑影笑道，短刃在手中转了个圈，「不过聪明人都活不长。」

两人交手十余招，赵铁柱渐渐感到吃力。对方的身法太诡异了，每一次攻击都像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卸去大半。而对方的反击却刁钻狠辣，好几次差点划破他的喉咙。

「你的实力不错，可惜……」黑影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赵铁柱的剑锋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龙血？」黑影的声音变了，「你是龙血后裔？」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感觉右臂上的胎记在燃烧，一股热流从胎记处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全身。他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看清黑影每一次呼吸时肌肉的细微颤动。

「原来如此。」黑影后退几步，与赵铁柱拉开距离，「难怪顾长风会让你守在这里。龙血后裔对天魔气息有天然的感知力，确实是最合适的守卫。」

「你废话太多了。」赵铁柱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换了一个人。他手中的剑微微颤抖，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

黑影冷笑一声：「你以为凭这点龙血就能拦住我？归墟的计划，不会因为一个龙血后裔就失败。」

他说完，身形突然膨胀，黑色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像一团翻滚的墨汁。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爬行。

「天魔化？」赵铁柱的瞳孔收缩。他听说过归墟组织的手段，能把人类改造成半人半魔的怪物，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去死吧。」黑影——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黑影了，那是一头三丈高的怪物，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甲壳，脸上只有一张巨大的嘴——朝赵铁柱扑来。

赵铁柱没有退。

他握紧剑，感受着体内龙血的沸腾。父亲临死前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个铁匠站在燃烧的村庄中央，用身体挡住强盗的刀，只为让儿子有机会逃走。

「爹，儿子没给你丢脸。」

赵铁柱低吼一声，迎着怪物冲了上去。

剑与甲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赵铁柱的剑锋在怪物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怪物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爪子已经朝赵铁柱的胸口抓来。

赵铁柱侧身闪避，爪子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了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剑锋直刺怪物的眼睛。

怪物偏头躲过，大嘴张开，朝赵铁柱咬下。赵铁柱来不及收剑，只能用手臂格挡。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赵铁柱的左臂被怪物咬中，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没有松手，右手依然死死握着剑，剑锋顺着怪物的嘴角刺入，直没至柄。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松开了嘴。赵铁柱趁机拔出剑，带起一蓬黑血。

「还没完……」赵铁柱喘着粗气，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

怪物捂着伤口，黑色的气息从伤口处不断涌出。它盯着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怪物开口，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你疯了。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逃走。为什么要拼命？」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我跟你说，我这人有个毛病——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

他说完，再次举起剑。

这一次，剑身上的金光已经浓郁得像实质一般。赵铁柱感觉体内的龙血在燃烧，在沸腾，在咆哮。他知道这是龙血觉醒的征兆，也知道觉醒的代价——龙血燃尽之时，便是他命丧之日。

但他不在乎。

「来。」赵铁柱朝怪物勾了勾手指，「让我看看，归墟的杂碎有几斤几两。」

怪物发出一声怒吼，再次扑来。

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交织，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一连串的爆鸣。赵铁柱的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带着龙血的威压，在怪物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但他自己的伤势也在加重——左臂已经彻底废掉，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

「去死！」怪物抓住一个破绽，一爪拍在赵铁柱的胸口。

赵铁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指挥帐的支柱上。帐篷剧烈摇晃，差点倒塌。他滑落在地，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

怪物一步步逼近，身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但它的气势依然凶悍。

「结束了。」怪物举起爪子，朝赵铁柱的头颅拍下。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爪子。他的视线已经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但他没有闭眼，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体内的龙血全部燃烧。

「龙血……焚天。」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赵铁柱体内爆发，像一柄利剑刺向夜空。怪物被光芒笼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冰雪遇到了烈阳。

「不……不可能……」怪物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区区龙血后裔，怎么可能……」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金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当光芒散去时，怪物已经化为一堆黑色的灰烬，被夜风吹散。

赵铁柱躺在地上，看着夜空。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月亮露了出来，洒下清冷的光辉。他感觉身体很轻，像是要飘起来。

「爹……」他轻声说，「儿子……做到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

姜燃冲上城墙时，正好看到那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他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指挥帐的方向？」苏暮雪也赶到了，她的脸色比姜燃还要难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指挥帐的方向掠去。

当他们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指挥帐的支柱断了一根，帐篷倾斜着，随时可能倒塌。地上有一堆黑色的灰烬，还有一滩滩鲜血。

赵铁柱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铁柱！」姜燃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他的手颤抖着探向赵铁柱的鼻息，然后僵住了。

没有呼吸。

「不……」姜燃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抓住赵铁柱的肩膀，用力摇晃，「铁柱！醒醒！你给我醒醒！」

赵铁柱没有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只有右手还紧紧握着剑，指节发白。

苏暮雪站在一旁，霜降剑掉在地上。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出来。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顾长风从帐内走出，看着地上的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他拦住了归墟的刺客。」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刺客是天魔化的死士，目标是宗主。铁柱……一个人拦住了他。」

姜燃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龙血焚天。」顾长风继续说，「这是龙血后裔最后的手段，燃烧全部血脉之力，与敌同归于尽。他……早就知道会死。」

「为什么……」姜燃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叫人……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他知道，如果刺客发现援军，就会立刻引爆体内的天魔核，整个指挥帐都会被炸毁。」顾长风蹲下身，看着赵铁柱的脸，「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姜燃抬起头，看着夜空。那道金色的光柱已经消散，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龙血的气息，带着一种悲壮的味道。

「铁柱……」姜燃轻声说，「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喝酒的。」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墙上的厮杀声。天魔大军还在进攻，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在这个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姜燃站起身，捡起赵铁柱的剑。那柄剑上还残留着龙血的温度，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火。

「我会替你守下去。」姜燃对着赵铁柱的遗体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直到最后一刻。」

他转身朝城墙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苏暮雪捡起霜降剑，跟了上去。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赵铁柱的遗体，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好孩子。」他点点头。「宗门……会记住你的。」

他伸出手，帮赵铁柱合上双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芒，但嘴角依然带着笑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远处，第四关的方向，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渊无极站在关前，看着那道光芒，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铁柱死了。」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姜燃，你现在……应该很愤怒吧？」

他抬起头，看着裂天关的夜空，竖瞳中闪过一丝期待。

「愤怒吧。」他点点头。「愤怒会让你变得更强，也会让你……更接近天魔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