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
第五关的石台开始下沉。
不是缓慢的下降,是坠落。整座十丈高的石台像失去了支撑,直直地朝地底陷落。姜燃和苏暮雪站在平台中央,四周是漆黑的岩壁,只能看到头顶那片越来越小的光亮。
「战神的禁制。」苏暮雪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通往第六关的路不在地面,在地下。」
姜燃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握着裂天剑,左手按在胸口。战神留下的那点金色光芒已经融入了他的眉心,此刻正在识海中缓缓旋转。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信息——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种更直接的认知。
第七层。渊无极。阵法根基。
石台坠落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当它终于停下的时候,四周不再是岩壁,而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没有光,但姜燃能看清一切。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天魔血脉的视觉。
「第六关。」苏暮雪环顾四周,「和前几关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这里没有石台,没有符文,没有试炼的痕迹。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侧是光滑的黑色石壁,每隔十丈就立着一尊石像。石像的姿态各异——有的持剑,有的握刀,有的盘膝而坐,有的仰天长啸。
「守关人的雕像。」姜燃走向最近的一尊石像,「从第一关到第九关,每一关都有守关人。」
「战神是第一关的守关人。」苏暮雪跟在他身后,「但他牺牲了自己,把传承留给了你。」
姜燃停下脚步。他看着面前这尊石像——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双手握着一柄巨斧,斧刃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石像的底座上有一行小字:
「第二关守关人,铁山,战死于天魔入侵。」
他继续往前走。第三尊石像是一个老者,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底座上的字是:「第三关守关人,玄机,战死于天魔入侵。」
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每一尊石像的底座上都刻着同样的字——战死于天魔入侵。
「九位守关人。」苏暮雪的声音有些低沉,「全部战死。」
「不是战死。」姜燃停在通道尽头,「是献祭。」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幅画——九个人影围成一圈,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道光芒射向圆心。圆心处是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漩涡的另一端连接着一片漆黑。
「裂天关的阵法需要守关人的生命力来维持。」姜燃的手指抚过石门上的刻痕,「每一关的守关人,都是阵法的一部分。他们不是被天魔杀死的,是把自己献祭给了阵法。」
苏暮雪沉默了一瞬。「战神也是?」
「战神不一样。」姜燃收回手,「他保留了意识,在第一关等了万年。为了等一个天魔血脉的继承者。」
他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周围环绕着九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光芒连成一片,在坑洞上方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的另一侧,是漆黑。
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
「第六关。」苏暮雪走到坑洞边缘,「不是试炼,是封印。」
姜燃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向坑洞。他的天魔血脉在体内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下面有天魔的气息。」他点点头。
「封印还没破?」
「破了。」姜燃的瞳孔收缩,「但不是从外面破的。是从里面。」
他指向坑洞中央。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但裂缝的边缘在不断蠕动,像活物一样缓缓扩张。
「域外天魔的通道。」姜燃的声音很轻,「第六关的封印已经失效了。天魔的气息正在从裂缝里渗透出来。」
苏暮雪皱眉。「为什么没有守关人?」
「因为第六关的守关人已经不在了。」姜燃转身,看向空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尊倒塌的石像,石像的头部已经碎裂,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躯干。「第六关的守关人死后,没有人接替他。封印失去了支撑,才会从内部崩溃。」
「那怎么办?」
「修复。」姜燃走到倒塌的石像前,「用天魔血脉。」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石像的残躯。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手臂蔓延出来,渗入石像之中。石像开始震动,碎裂的部分缓缓愈合,符文的光芒重新亮起。
但就在石像即将完全修复的时候,一道黑光从坑洞中射出,击中了姜燃的胸口。
他被打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柱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姜燃!」苏暮雪冲到他身边。
「没事。」姜燃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是天魔的气息。下面的天魔……比我想象的更强。」
他看向坑洞。那道裂缝已经扩大了一倍,漆黑的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渊无极已经到了第七层。」姜燃的声音变得冰冷,「他在破坏阵法根基,导致第六关的封印加速崩溃。如果我不尽快阻止他,天魔通道会提前打开。」
「怎么去第七层?」
姜燃指向坑洞。「跳下去。」
苏暮雪愣了一下。「你是认真的?」
「第六关的封印连接着第七层。」姜燃走到坑洞边缘,「裂缝是天魔通道的入口,也是通往第七层的路。只要我们能在坠落的过程中挡住天魔的攻击,就能到达第七层。」
「如果挡不住呢?」
「那就死。」姜燃转过头,看着她,「你不用跟我一起。在这里等我。」
苏暮雪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他身边。「我跟你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打不过渊无极。」苏暮雪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赵铁柱死前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他。」
姜燃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暮雪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动摇。
「走吧。」他转身,面向漆黑的坑洞。
两人同时跃入深渊。
坠落的感觉像被无数只手撕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速度极快,每一次靠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姜燃的裂天剑连续挥出,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将逼近的天魔气息斩碎。
苏暮雪的霜降剑也在出鞘。冰蓝色的剑芒和姜燃的金红色剑光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屏障。
坠落持续了很久。久到姜燃开始怀疑这个坑洞是否真的有尽头。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剑光,是真正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下方传来,越来越亮,最终吞没了整个视野。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姜燃撑着裂天剑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的地面由九种不同颜色的石头铺成,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灵气属性。天花板上悬浮着九颗光球,每一颗光球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大厅的中央是一座祭坛。祭坛上站着一个身影——黑色长发,黑色长袍,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
渊无极。
他背对着姜燃,双手按在祭坛上。祭坛的中央有一个漩涡状的凹槽,渊无极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小族弟。」渊无极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姜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渊无极,看向祭坛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暗金色甲胄的中年人,胸甲正中刻着一个字——「战」。
战神。
不是虚影,不是残魂,是真正的战神。他的身体是实体的,但皮肤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战神的肉身。」渊无极转过身,脸上带着微笑,「万年前,战神以自己的肉身为阵眼,将天魔通道封印。他的灵魂在第一关等待继承者,而他的肉身一直镇守在这里,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他看向姜燃,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现在,我要毁掉这个肉身,彻底打破裂天关的封印。」
姜燃握紧了裂天剑。
「试试。」
渊无极笑了。「好。」
他抬起手,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直取战神的肉身。
姜燃动了。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战神身前,裂天剑横斩,将黑色光芒劈成两半。
「不错。」渊无极收回手,「但你挡得住我几次?」
他再次出手。这一次不是一道光芒,是无数道。黑色的光雨铺天盖地,将整个祭坛笼罩。
姜燃咬牙,天魔血脉全力运转。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暗金色。
裂天剑举起,剑身上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
「裂天诀——第九式。」
一道剑气从剑尖射出,在空中分裂成九道,每一道都带着灼热的火焰,将黑色的光雨点燃、吞噬。
渊无极的微笑消失了。
「第九式?」他眯起眼睛,「战神把裂天诀的完整传承都给了你?」
「不是完整。」姜燃的声音从剑后传来,「是全部。」
他再次出剑。这一次,剑气不再是分裂的九道,而是一道——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渊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抬起双手,黑色的灵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剑气撞上盾牌。
轰——
整个大厅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九颗光球剧烈摇晃,地面的九色石头出现了裂缝。
当光芒散去的时候,渊无极还站在原地。他的盾牌已经碎裂,黑色长袍的袖子被烧焦了一半,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剑。」他擦掉脸上的血,「但还不够。」
他的身影消失了。
姜燃的瞳孔收缩。他的天魔血脉感知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地向侧面闪避。
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三道血痕。
渊无极的身影在他身后浮现。「你的天魔血脉才觉醒了多久?三年?五年?我可是活了一千年。」
他再次出手。这一次是正面攻击——一掌拍向姜燃的胸口。
姜燃横剑格挡。裂天剑弯曲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他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你赢不了我。」渊无极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可以选择加入我。我们一起打破裂天关,让天魔一族重见天日。你身上流着天魔的血,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
姜燃抬起头,看着渊无极的眼睛。
「赵铁柱是怎么死的?」
渊无极愣了一下。
「他被天魔杀了。」姜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被你们这些'天魔一族'杀的。」
他猛地发力,将渊无极推开。
「我的血里确实有天魔的成分。」姜燃站直身体,裂天剑重新举起,「但我选择用人族的方式复仇。」
渊无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可惜。」他点点头。「你和他真的很像。」
「谁?」
「战神。」渊无极的目光越过姜燃,看向祭坛上的那个身影,「当年,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姜燃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战神肉身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战神的眼睛,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