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燃跳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四周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风声在耳边尖啸，刮得脸皮生疼。裂天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符文发出微弱的金光，在漆黑中画出一条细线。

苏暮雪紧随其后。她的身影在坠落中化作一道白光，霜降剑出鞘，剑气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坠落的速度太快，护盾被气流撕得支离破碎。

「姜燃！」她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

姜燃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

深渊不是空的。

坠落的途中，他看到了岩壁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和第五关的石台上刻的一样，但规模大了百倍——整面岩壁都被符文覆盖，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像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符文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天魔气息的颜色。

「阵法。」姜燃在风声中喊道，「这些符文是裂天关的阵法节点！」

苏暮雪靠近了他。两人并肩坠落，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岩壁。

「在修复？」

「不。」姜燃摇头，「在崩溃。」

他说得没错。那些符文的光芒不是稳定的，而是在闪烁——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每闪烁一次，就有一片符文暗淡下去，不再发光。暗淡的符文从岩壁上剥落，化为灰烬，被上升的气流卷走。

阵法在瓦解。

坠落持续了大约三十息。当姜燃的脚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他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蹲了下去。地面是冰冷的黑色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那是剥落的符文灰烬。

苏暮雪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霜降剑插在身前的石缝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

「第七层。」姜燃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和上面的空间完全不同。不是封闭的洞穴，而是一片开阔的……虚无。脚下是黑色的岩石平台，直径大约百丈。平台之外，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岩壁，没有天花板，只有黑暗向四面八方延伸。

但黑暗不是空的。

姜燃的天魔血脉在剧烈震颤。不是恐惧，是共鸣。他的血液在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他闭上眼睛，用血脉感知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睁开了眼。

「天魔。」他的声音很轻。

苏暮雪握紧了霜降剑。她看不到姜燃看到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多少？」她问。

「不知道。」姜燃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多。比第三关的天魔大军加起来还多。」

他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苏暮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那里有一只。」姜燃说，「体型……大概有三丈。正在靠近。」

「三丈？」苏暮雪的眉头拧紧了。第三关最大的天魔也不过一丈。

「不止一只。」姜燃继续感知，「两只……五只……八只……」

他的声音停住了。

「怎么了？」

「有一只不一样的。」姜燃的脸色变了，「很大。比其他的大十倍。它没有动，就待在最深处。像是在……等。」

苏暮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渊无极？」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普通天魔。」

姜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魔血脉的共鸣让他有些恍惚，意识像是被拉向了某个方向。他必须集中注意力。

「阵法根基在哪里？」他问自己。

战神留下的信息浮现在脑海中——第七层，渊无极，阵法根基。阵法根基是裂天关的核心，九道封印的力量都从这里发出。如果阵法根基被破坏，所有封印都会失效。

姜燃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黑色的岩石冰凉刺骨，但他的天魔血脉能感知到岩石下方的东西——

脉动。

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次脉动都带着微弱的灵气波动，波动穿过岩石，扩散到整个平台。

「在这里。」姜燃站起来，「阵法根基在地下。」

「怎么下去？」

「不需要下去。」姜燃走到平台中央。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直径约一丈，凹槽内刻满了符文。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但还有几处在勉强发光。

「这是阵法的控制台。」姜燃蹲在凹槽边缘，仔细辨认符文，「战神设计裂天关的时候，在每一层都留了一个控制节点。通过控制节点，可以查看阵法的运行状态，也可以进行修复。」

他把右手按在凹槽中央。天魔血脉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渗入符文之中。

符文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闪烁，而是明亮的、稳定的光芒。金色的光——不是天魔的暗红，是战神传承的金色。两种力量在符文中交汇，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紫金色。

姜燃的意识被拉入了阵法之中。

他看到了裂天关的全貌。

九道封印，从上到下排列，像九道门闩插在天魔通道上。每道封印都由一位守关人的生命力维持，但守关人早已不在，封印靠的是残存的力量在苦苦支撑。

第一关——完好。战神的传承修复了它。

第二关——稳定。姜燃之前修复过。

第三关——破损。归墟组织打破的，勉强维持。

第四关——裂缝。正在缓慢扩大。

第五关——完好。姜燃和苏暮雪刚通过。

第六关——濒临崩溃。刚才看到的裂缝就是证据。

第七关——

姜燃的意识停住了。

第七关的封印不存在。

不是破损，不是崩溃。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激活。第七关的阵法节点是空的，像一台从未启动过的机器。

「怎么回事？」苏暮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阵法视角中，她的身影模糊而遥远。

「第七关没有封印。」姜燃的声音在阵法中回荡，「战神当年只激活了六道封印。」

「为什么？」

姜燃不知道。但战神留下的信息中有一句话——

「第七关不是封印。第七关是钥匙。」

钥匙。

姜燃从阵法中退出来。他的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又是血。使用天魔血脉的代价。

「第七关不是封印。」他擦掉鼻血，抬头看向苏暮雪，「是钥匙。」

「什么意思？」

「战神设计裂天关的时候，留了一个后手。」姜燃站起来，「六道封印用来压制天魔通道，第七关用来……彻底关闭它。」

苏暮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彻底关闭？」

「但第七关从未被激活。」姜燃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激活第七关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姜燃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天魔血脉在皮肤下流动，暗红色的纹路像蛇一样蜿蜒。战神也是天魔——这是他最近才知道的事实。战神以自身为材料铸造裂天关，用天魔的力量封印天魔。

第七关的钥匙，是天魔血脉。

不是任何天魔的血脉——是愿意主动献祭自己的天魔血脉。

「姜燃。」苏暮雪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姜燃把手背到身后，「先找到渊无极。他在破坏阵法根基，必须先阻止他。」

苏暮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些天魔怎么办？」她朝黑暗中努了努嘴。

「别理它们。」姜燃握紧裂天剑，「它们不会主动攻击——至少现在不会。渊无极在控制它们。」

他走向平台的边缘。黑暗中，那些庞大的身影在缓慢移动，像深海中的鲸鱼。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在游荡。

但姜燃知道，一旦渊无极发出命令，这些天魔会在瞬间扑上来。

「走吧。」他点点头。「阵法根基在地下深处。我们需要找到入口。」

苏暮雪跟上他。两人沿着平台边缘行走，脚下是黑色的岩石，头顶是无尽的黑暗。远处的天魔像幽灵一样漂浮着，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走了大约百步，姜燃停下了。

「这里。」他指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不是天魔通道的那种裂缝——是一道人为切割的缝隙，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隙边缘的符文和平台上的不同，是金色的，依然明亮。

「战神留下的路。」姜燃侧身挤进裂缝，「跟我来。」

裂缝很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苏暮雪跟在他身后，霜降剑收在鞘中，否则过不去。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稀薄。

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突然开阔了。

姜燃走出裂缝，站在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中。

这里和上面的平台完全不同。空间是圆形的，直径至少三百丈，穹顶高达五十丈。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模拟出一片星空的样子。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白色玉石，玉石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九芒星阵。

九个角，对应九道封印。阵法的中央是一根石柱，石柱顶端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跳动。

「阵法根基。」姜燃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走向九芒星阵。每走一步，脚下的玉石就会亮起一圈光纹，像是被踩醒的机关。

但就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阵法中央传来。不是回声，不是天魔的低吼。是一个人的声音。苍老的、疲惫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姜燃停下脚步。

九芒星阵的中央，石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枯瘦。他背对着姜燃，一只手搭在石柱上，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收藏品。

「渊无极。」姜燃握紧裂天剑。

老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慈祥。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和天魔一模一样。

「别急。」渊无极笑了笑，「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