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
苍莽关以北三百里,灵气消失了。
不是稀薄,不是枯竭——是彻底消失。柳青站在荒漠的边缘,感觉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真空里。每呼吸一次,肺里都空荡荡的,没有灵气可供吸收,丹田里的灵力也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渗。
墨白蹲在他身后,正在往水囊里灌最后一点溪水。溪水是从三十里外带过来的,到这里已经温热了。再往北,连水都找不到。
「柳青。」墨白站起来,把水囊系在腰上,「你确定要进去?」
柳青没回头。他看着前方那片灰色的荒原。地面是龟裂的硬土,裂缝深得能没入脚踝。没有草,没有树,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天是灰色的,地也是灰色的,天地之间只有一种颜色。
「姜燃说有人在主动抽取灵气。」柳青的声音很平静,「源头在北方。苍莽关以北的灵气荒漠是万年前天魔入侵留下的伤痕,正常情况下灵气应该极其稀薄但不会完全消失。现在彻底消失了,说明有人在利用这片荒漠的残余阵法结构做媒介,把整个南域的灵气往一个方向抽。」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柳青认识他八年,知道他沉默的时候脑子转得最快。
「渊无极。」墨白说。
柳青点了点头。
渊无极。归墟首领。三个月前在裂天关被阵法排斥出去的男人。他没死——以他的修为和天魔血脉,阵法的排斥力最多让他重伤,杀不了他。而一个拥有天魔血脉、对裂天关阵法了如指掌的人,如果想要从外部瓦解封印,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正面强攻,而是抽干阵法赖以运转的灵气。
「走。」柳青迈步走进了荒漠。
脚下的硬土比看起来更脆。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干枯的骨头上。走了大约十里,柳青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三成。不是他主动运功消耗的——是被这片区域的天魔气息侵蚀的。天魔气息和灵气是互斥的,在灵气完全消失的地方,天魔气息会像水一样灌满每一个空隙,包括修炼者的丹田。
「护住灵海。」柳青低声说。
墨白嗯了一声。他的修为比柳青低一个小境界,但他的防御功法极其扎实,灵海被护得滴水不漏。柳青反而更担心自己——他的剑修功法讲究灵力外放,攻击性越强防御越弱。在这种环境下,他必须把灵力收缩到极致,像把一把出鞘的剑硬塞回剑鞘里。
又走了二十里。
柳青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普通的龟裂——这道裂缝有半丈宽,从东到西横贯整个视野,看不到尽头。裂缝里涌出浓重的天魔气息,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翻涌而出,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就是灵气消失的原因。」柳青蹲下来,把手指探入裂缝边缘。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他迅速收回手,指尖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墨白凑过来看了一眼。「阵法。」
柳青点头。裂缝的边缘有极其微弱的灵力纹路残留,肉眼看不见,但用灵识扫描就能察觉。那些纹路构成一个巨大的抽取阵——以这道裂缝为中心,方圆千里的灵气都被沿着地脉抽取到这个点上,然后灌入裂缝深处。
「渊无极布的。」柳青站起身,「他用天魔血脉作为阵眼,把这道万年前天魔入侵留下的裂缝重新撕开了。灵气灌进去之后,裂缝会继续扩大,直到和裂天关的封印产生共振。」
「共振之后呢?」
「封印碎裂。」
墨白的脸色变了。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他不傻。封印碎裂意味着天魔之主降临人间,那不是几个修炼者能对抗的。
「得毁掉这个阵。」墨白说。
「阵眼在裂缝深处。」柳青看着那道翻涌着黑色雾气的裂缝,「至少百丈以下。而且有天魔气息护体,我们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墨白沉默了。
风从北方吹来。不是真正的风——是天魔气息流动形成的气流,带着腐朽的甜味和一种更深层的、让人本能恐惧的东西。柳青的剑在他背后嗡嗡作响,像是在警告什么。
「等等。」柳青突然说。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灵气波动——这里没有灵气。是一种更微弱的、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震颤。那种震颤的频率他很熟悉。
暗金色。
是裂天关的阵法。
柳青闭上眼睛,把灵识延伸到极限。在无数天魔气息的干扰中,他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暗金色丝线。那缕丝线从南方——裂天关的方向——延伸过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灵气荒漠,穿过天魔气息的层层阻隔,最终连接到了他脚下。
不是连接到他。是连接到这道裂缝。
姜燃在通过阵法传递信息。
柳青的灵识沿着那缕暗金色丝线逆行,试图读取信息。但丝线太细了,传递的信息量极其有限。他只接收到了一个画面——
阵法核心。九颗光球环绕。其中一颗正在剧烈闪烁,光芒忽明忽暗。那颗光球对应的位置,正是他脚下这道裂缝的方向。
然后画面消失了。暗金色丝线断裂,柳青的灵识被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
「姜燃说这道裂缝对应的是阵法的第五关。」柳青的声音很急,「三个月前渊无极在阵法核心里破坏过第五关,虽然被修复了,但修复的部分和原始阵法有细微差异。渊无极就是利用这个差异,从外部建立共振来瓦解封印。」
墨白皱眉:「那怎么破?」
柳青从腰间取下剑。剑身是青色的,在灰色天幕下发出微弱的光。
「他从外部共振,我们就从内部切断。」柳青把剑尖朝下,对准裂缝,「我下去。你在外面守住,如果有天魔傀儡出来,你负责拦住。」
墨白看了他一眼。「你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
「你的修为不够。」
「我知道。」
「那你还下去?」
柳青把剑横在胸前。青色的剑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我答应过苏暮雪,要把他带回来。」他说,「虽然现在带不回来,但至少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墨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他从背上取下自己的武器——一柄黑铁重锤,锤头比柳青的头还大。
「你下去之后,我数一百下。」墨白说,「一百下之内你不上来,我就下去找你。」
柳青笑了一下。很少见地笑了。
「行。」
他纵身跳入了裂缝。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天魔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柳青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被灼烧,不是高温的灼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侵蚀灵魂的灼烧。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灌注到剑身,青色的剑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空间。
他往下坠。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天魔气息越来越浓。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剑光越来越暗。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海在缩小,像是一杯水被倒在沙地上。
七十丈。
他看到了。
裂缝深处不是空的。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直径至少百丈。空洞的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的光球——不,不是光球,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天魔气息,核心处有一丝暗金色的光在闪烁。
阵眼。
渊无极的天魔血脉。
柳青在空中调整姿态,剑尖朝下,对准那团天魔气息的核心。他把丹田里剩余的所有灵力灌注到剑身,青色的剑光突然暴涨,照亮了整个空洞。
然后他劈了下去。
一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灵力运转。就是一剑。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全部灌注在这一剑里。
剑尖触及天魔气息核心的瞬间,整个空洞都震动了。暗金色的光和青色的剑光猛烈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柳青感觉自己的双臂同时失去了知觉——不是断裂,是灵力被反噬震碎了他手臂上的经脉。
但他没有停。
剑身继续下落,一寸一寸地切入天魔气息的核心。黑色的雾气在剑光周围疯狂翻涌,像是一千只手在试图把剑推开。柳青的嘴唇裂开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暗金色的光碎了。
阵眼碎了。
空洞中的天魔气息失去了核心的牵引,开始四散溃逃。裂缝壁上的灵力纹路一条一条地断裂,抽取阵在崩塌。
柳青的身体开始往上浮。不是他自己在动——是阵法崩塌产生的气流把他往上推。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剑还攥在手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剑的重量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头顶那道裂缝。灰色的天光从裂缝中照进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然后他听到了墨白的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柳青!柳青!」
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黑暗涌上来。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