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光柱在北方天际燃烧了整整一夜。
姜燃躺在药堂的病床上,透过窗棂看着那道刺目的光芒。即使隔了上千里,那光芒依然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它不是普通的光——每一丝光线里都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光的另一侧挤压过来。
苏暮雪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她没有说话。姜燃也没有问。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看着那道光柱,看着它的颜色从暗金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第三次天亮的时候,光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紫色的天空。
就像三年前灵气枯竭时一样。不,比那时候更糟。姜燃能感觉到——灵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空气中的灵力浓度从浓变淡,像是一缸水被人从底部凿开了一个洞,所有的灵气都在朝北方涌去。
「它在吃灵气。」姜燃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苏暮雪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什么?」
「天魔。」姜燃试着坐起来。身体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能动了,「它在吃灵气。把整个大陆的灵气都吸过去。」
苏暮雪扶住他的后背,帮他靠在床头。她没有说话,但姜燃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道——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柳青来过。」苏暮雪终于说,「他说天玄宗正在召集所有长老开会。宗主下令,三天之内,所有弟子待命,不得擅自离开宗门。」
「归墟呢?」
「不知道。」苏暮雪摇头,「他们的踪迹在三天前消失了。柳青认为……他们可能已经去了裂天关。」
姜燃闭上眼睛。渊无极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个永远带着精确微笑的男人,那双竖瞳里藏着的千年执念。他没有完成的事,他一定会让别人替他完成。
「我的丹田——」
「碎了就碎了。」苏暮雪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刀,「碎了还能修。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姜燃睁开眼睛,看着她。苏暮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眶微微发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只有在极度疲惫和极度恐惧时才会出现的水光。
她怕了。
苏暮雪,天玄宗百年一遇的天才,霜降剑的传人,宗主苏玄天之女——她在怕。
「我得去。」姜燃说。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
「去了也是送死。」
「我知道。」
苏暮雪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她从腰间解下霜降剑,横在姜燃面前。
「那就带着它。」
姜燃愣了一下:「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苏暮雪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是那种一旦决定了就绝不回头的人。从第一天认识你就是这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姜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轮廓。但那道轮廓的边缘在发抖——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她在发抖。
「我在药堂等你。」她没有回头,「三天之内,你必须回来。否则我亲自去裂天关把你拖回来。」
「好。」
「……活着回来。」
姜燃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握住了霜降剑的剑柄。剑身冰凉,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却异常熟悉——就像当初握住战神残魂留下的传承一样。
——
天玄宗山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在等候。
赶车的是一个姜燃不认识的人,穿着普通的车夫服饰,戴着一顶斗笠。但姜燃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至少是灵海境的修为。
「顾长老让我来接你。」车夫说,声音从斗笠下传出来,「他说你一定会去。」
姜燃没有问为什么。他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装满丹药的小箱子。
「丹药是苏暮雪准备的。」车夫的声音再次传来,「固本丹三颗,续命丹两颗,还有柳青配的灵力恢复散。她说如果你在到裂天关之前就死了,她会把你的坟刨开鞭尸。」
姜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姜燃躺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天玄宗的山门越来越远,看着那座他待了十几年的山峰渐渐变成一个小点。
灵气越来越稀薄了。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越来越稀薄。三个月前灵气枯竭的时候,整个大陆的灵气浓度降到了平时的三成。现在——现在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在北方的裂天关。
——
第三天夜里,姜燃到达了苍莽关。
苍莽关比他离开时更破败了。城墙上的灵力护罩已经彻底失效,露出下面斑驳的砖石。守城的士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绝望和麻木。
「你来了。」
柳青站在城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是一具行走的骨架。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看到姜燃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听说你的丹田碎了。」柳青说。
「碎了。」
「还能修吗?」
「不知道。」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灯笼挂在城墙的铁钩上,转身朝城里走去。姜燃跟在他身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穿过倒塌了一半的民居,穿过一片狼藉的废墟。
裂天关就在前方。
那座曾经巍峨雄伟的关隘现在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趴伏在群山之间。它的轮廓还在,但表面布满了裂纹——不是普通的裂纹,是那种从内部撑开的、暴力撕裂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出灰紫色的气体,像是鲜血,像是脓液,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
而在关隘的正上方,一个巨大的虚影正在缓缓成形。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身体——只是一颗头颅,悬浮在虚空中。它的五官模糊得看不清,但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是竖瞳,和渊无极的一模一样,但大了十倍,亮了百倍。每一次眨眼,都有灰紫色的闪电从眼缝里迸射出来,劈在裂天关的城墙上。
天魔之主。
姜燃站在苍莽关的城墙上,仰头看着那颗头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脉在跳动——不是灵力运转的跳动,是天魔血脉在呼应,在咆哮,在试图冲破他的身体。
「它在召唤你。」柳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感觉到了。你体内的天魔血脉在回应它。」
「我知道。」
「你还要去吗?」
姜燃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霜降剑的剑柄,深吸一口气,然后——
跳下了城墙。
风在耳边呼啸。灰紫色的气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他。天魔之主的头颅低下,那双竖瞳转向姜燃的方向,带着某种审视和好奇。
「有趣。」一个声音在姜燃脑海里响起,古老而威严,「天魔之血,却站在人族一方。」
姜燃稳住身形,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你认错人了。」他说。
「哦?」
「我不是站在人族一方。」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想让你吃光这个世界的灵气而已。」
沉默。
那双竖瞳眨了眨,像是在思考。然后——
它笑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笑声,像是雷霆,像是海啸,像是千万把刀在同一时刻出鞘。它在姜燃的脑海里回荡,震得他七窍流血,丹田剧痛。但他站住了,握剑的手没有松开。
「有意思。」天魔之主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灰紫色的气体突然收缩,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裂天关的城门——城门已经大开了,里面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来吧。」天魔之主说,「让我看看,天魔之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