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第一天的时候,我以为是自己没睡好。
值班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然后我眨了一下眼,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像一团稀释过的墨水,悬浮在半空中。
我猛地坐起来。那团白色消失了。天花板上只有那道裂缝,日光灯嗡嗡嗡地响着。
「看花眼了。」我对自己说。
第二天,那个影子又出现了。凌晨三点去上厕所,殡仪馆的走廊很长,日光灯只开了一半,明暗交替。我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余光扫到右侧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在左边。右边墙壁上的那个影子是独立的,没有光源,不属于任何人。轮廓像一个人,但边缘模糊,像是在不停地微微颤动。
我停下脚步。影子也停了。我回头看,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我不再怀疑自己的眼睛了。那天上午来了一具遗体,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心脏病突发。给老大爷整理遗容的时候,我的手刚碰到他的额头,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画面——化妆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人形。没有脸,脸部是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冲洗出来的照片。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没有脸的「脸」对着我。然后它消散了,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
我的手还搭在老大爷的额头上。指尖冰凉。不是老大爷的体温——是那种从走阴之后就一直没有消退的寒意。
手没有抖。在殡仪馆干了五年,我的手从来不抖。
第四天和第五天,影子的数量开始增多。走廊里、化妆间里、存放间外面、食堂的角落。它们不说话,不靠近,也不消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待什么。
第五天晚上,老周值夜班。我端着搪瓷杯去找他。
「老周,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比你爸晚两年进来的。」
「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
「你爸刚来的时候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老周背对着我,「我说没有。他不信。后来他自己看到了,就再也没问过。」
「我现在也能看到了。」
老周回过头来,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阴阳眼。走阴人的伴生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走阴的反噬。」他重新坐下,「从今往后,那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你。一开始你会害怕,后来你会习惯,再后来——你就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不是了。」
我没有接话。
「对了。」老周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派出所那边来过电话了。那个女人的身份,有了点眉目。」
文件夹里是几张打印的资料。最上面是一张模糊的身份证照片——圆脸,短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和我在冷柜里看到的那张苍白的脸判若两人。
「周小曼,二十六岁,本市人。三年前从家里搬出去独住,没有固定工作。」老周指着资料,「但有意思的是——两年前她失踪过一次,三个月。失踪的那段时间,本市还有另外两个女人失踪。一个叫方雨桐,中学老师。一个叫陈敏,开服装店的。」
「三个人同时失踪?」
「前后相差不超过两周。方雨桐后来在城郊的河里找到了,溺亡。陈敏在废弃工地上,坠楼。两个案子都没破。」老周的语气低沉下来,「现在第三个也死了,还是溺亡。巧合太多了。」
我看着周小曼的照片。她失踪了三个月,然后自己回去了。两年后,溺亡在另一条河里。
「两年前她失踪的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派出所问也不说。」老周叹了口气,「有些人经历了一些事之后就变成那样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
口袋里的照阴片贴着胸口,传来微弱的脉动。七天还没到。还有两天。
第七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照阴片攥在手心里,铜片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城南福寿街14号。坐公交三站路,下车走五分钟。
福寿街在老城区,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走了大约五分钟,我看到了14号的门牌。
一间很小的门面,夹在修锁铺和裁缝店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德厚纸扎」。金漆斑驳脱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是关着的。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
干瘦矮小,满脸皱纹像风干的核桃。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灰色对襟褂子,脚踩布鞋。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右手夹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他看到我,抬起眼皮扫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扫过我胸口位置的时候,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沈守坤的儿子。」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
老头站起来,身形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他站起来之后,我反而觉得他变高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是一种气场上的变化。
「进来吧。等你七天了。」
纸扎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壁挂满了各种纸扎——纸人、纸马、纸轿、纸房子,花花绿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浆糊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檀香。
最里面是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桌角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只有黄豆大小,火苗微弱,却异常稳定——没有一丝晃动。
老头在八仙桌旁坐下,用戴手套的左手给我倒了杯茶。
「你碰了那个女人。」
「碰了。」
「走阴了。」
「走了。」
「看到了什么?」
「她在逃。有人在追她。她跑到河边,掉进了水里。有人在水里按住了她。」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磕掉烟灰,又塞了一撮烟丝。
「你爸第一次走阴看到的是一条狗。一条死了三天的土狗,记忆里全是它主人的脸——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说看完之后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条狗到死都惦记着那个老太太。」
我沉默着。想到了化妆间角落里那个佝偻的影子。
「你不一样。」老头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我,「你第一次走阴看到的是谋杀。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的血脉比你爸的更纯。第二,那个女人的死不是意外,有人故意让你看到的。」
「故意让我看到的?」
老头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沈渡。沈守坤的儿子。二十七岁。殡仪馆化妆师。五年前你爸走的时候,你接了他的班。」他一条一条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档案,「你以为你爸让你接手这份工作是巧合?」
「你是谁?」
老头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带着苦涩的笑。皱纹在他脸上挤成一团。
「我姓宋。你爸叫我师弟。叫我老宋就行。」
师弟。我爸的师弟。那封信里没有提到师弟,没有提到师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走阴术传承的细节。
「他瞒着我,是为了保护我。」我点点头。
「保护你。」老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安全,但也最危险。因为危险真正来的时候,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那些纸人在光影的变动中微微晃动,像是在窃窃私语。
「走阴——是要命的活儿吗?」我问。
老宋放下旱烟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只存在了一瞬间。
「你爸走了一辈子阴。最后怎么走的,你知道吧?」
「意外。」
老宋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浓茶喝完,然后把茶杯倒扣在桌面上。茶杯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意外。」他站起身,背对着我,走到墙边一排纸人前面。背影很瘦小,在花花绿绿的纸人衬托下,像是一个纸人自己活了过来。
「阎王爷不嫌鬼瘦。走阴人每走一次阴,就少活一点。走得多——」他停顿了一下,「你爸走得太多了。」
我攥紧了照阴片。铜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你爸不想让你碰这些。他宁可你什么都不知道,在殡仪馆安安稳稳干一辈子。」
「但我已经走上来了。」
「是啊。」老宋叹了口气,「你已经走上来了。」
他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把黄纸和一支毛笔,铺在桌面上,蘸了蘸朱砂墨,开始画符。笔触流畅,一气呵成。
「七天是给普通人定的规矩。你的血脉比你爸的纯,阳气恢复得太快,反而会在体内乱窜。但你也别高兴太早——血脉越纯,走阴的时候陷得越深。感知力越强,受到的反噬也越大。」
他把画好的符递给我。黄纸上是一道看不懂的符文,朱砂鲜红刺眼。
「贴在眉心。能暂时压住阴阳眼。不是关掉,是压住。让你在不需要看的时候不用看。效力只有三天,三天之后来找我重新画。」
我接过黄纸。朱砂墨还没干透,指尖沾了一点,红得像血。
「老宋,我爸走阴了一辈子,他看到了什么?」
老宋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上旱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油灯的光线中缓缓上升。
「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他试图阻止那些东西。再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油灯的火苗偏向了纸人的方向。墙上那些纸人投下长长的影子,铺满了整面墙壁。我看着那些影子,分明觉得在它们中间,有一个不属于任何纸人的影子。它比其他的更浓、更实,站在最角落的纸人旁边,低着头。
我眨了一下眼。影子消失了。
「走吧。」老宋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站起来,把照阴片放回胸口口袋,黄纸符叠好放进裤子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宋坐在八仙桌旁,低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形模糊不清。但他的左手——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
手套下面,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
没有无名指和小指。
我推开门,走进了福寿街的阳光里。身后传来木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缓慢,像是一声叹息。
我把黄纸符贴在眉心。一阵细微的凉意从额头渗入,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按了一下我的眉心。然后,那些影子消失了。
街道上只剩下活人。
但我知道,它们没有走。它们只是被一道黄纸符挡在了眼睛外面。它们还在那里,站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等我再也挡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