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铁律
老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为己用。走阴是为了帮死者完成未了的心愿,不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你为了私利走阴,你会遭到天谴。」
「第二,不为活人探知未来。走阴只能看死者的过去,不能看活人的未来。如果你试图用走阴术预测未来,你会迷失在时间的迷宫里,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第三,」老宋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不碰未满七日的婴尸。婴孩的灵魂太脆弱,走阴会惊扰他们,让他们无法投胎。如果你违反了这条铁律,你会遭到最严厉的惩罚——你的生育能力会被剥夺,你的血脉会断绝。」
我听着这三条铁律,感觉后脖颈发凉。
「如果违反了会怎样?」
老宋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旱烟杆收进腰间,从太师椅下面拖出一个木箱。木箱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箱盖上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
「给你看样东西。」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长衫,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这是我师兄,你爹。」老宋说,「这张照片拍于三十年前,那时候他刚出师,是走阴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我接过照片,看着那个年轻的男人。他的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气质——温和,但坚韧,像是一根被压弯却始终没有断的竹子。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违反过铁律。」老宋的声音变得低沉,「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有一个富商找到他,出价五十万,让他走阴看看自己的未来。你爹拒绝了,但那个富商不依不饶,天天来烦他,最后还威胁要伤害你娘和你。」
「然后呢?」
「然后你爹就答应了。」老宋叹了口气,「他走了一次阴,不是为了看死者的过去,是为了看那个富商的未来。他看到了——富商会在三个月后死于一场车祸。他把看到的告诉了富商,以为是在帮他。」
「这不是好事吗?知道了未来,就可以避免。」
「问题就在这里。」老宋的声音变得苦涩,「未来不是固定的。你爹看到的,只是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但当他说出口的时候,那个未来就被确定了。富商为了避免车祸,三个月内没有出门,但他在家里滑倒,撞到了头,还是死了。」
我愣住了。
「你爹违反了第二条铁律,他遭到了惩罚。」老宋说,「他的时间感开始错乱。有时候他会觉得一天过了一年,有时候他会觉得一年过了一天。他开始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开始在现实和记忆中迷失。」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退出了。」老宋说,「他不再走阴,不再接触任何和走阴有关的事情。他娶了你娘,生了你,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他以为这样就能逃脱惩罚,但惩罚是逃不掉的。」
「什么惩罚?」
老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悲伤。
「你娘的死。」他点点头。「你娘不是病死的,是替你爹承担了惩罚。走阴人的天谴,如果本人逃避,就会转移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我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你是说……我娘的死,是因为我爹违反了铁律?」
「是。」老宋说,「你爹知道这一点。他余生都在愧疚中度过。他教你'沈家的男人这辈子就是和死人打交道的命',不是开玩笑,是在警告你。他不想让你走上他的老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感觉它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我为什么还是成了走阴人?」我问,「如果他想让我远离这一切,为什么我触碰那具女尸后,会获得走阴的能力?」
老宋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你爹在死前,做了一件他不该做的事。」他终于说,「他把自己的走阴血脉,转移到了你身上。」
「什么?」
「走阴人的能力是可以传承的,但不是通过基因,是通过'血契'。」老宋说,「你爹在死前,用自己的血画了一道符,把自己的走阴能力全部转移到了你身上。他以为这样可以帮助你躲避天谴——如果走阴人死了,天谴就会消失。」
「但他错了?」
「他错了。」老宋说,「天谴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你爹死后,天谴转移到了你身上。但你爹的转移也起了作用——你的走阴能力被激活了,但你还没有违反过任何铁律,所以天谴暂时没有降临。」
我握紧照片,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那我该怎么办?」
「遵守铁律。」老宋说,「只要你遵守这三条铁律,天谴就不会降临。你可以使用走阴的能力,但只能用于正当的目的——帮助死者完成心愿,传递他们的信息,让他们安息。」
他站起身,走到木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小布袋,扔给我。
「这是什么?」
「朱砂和黄纸。」老宋说,「从今天起,我教你画符。走阴人不能只靠天赋,必须有技能护身。符咒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盾牌。」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和一小叠黄色的纸。
「我爹当年也是这么学的?」
「是。」老宋说,「你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走阴人。如果他没违反铁律,他现在应该是走阴人中的宗师。」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拿起旱烟杆,但没有往烟锅里塞烟丝。
「还有一件事。」他点点头。「你爹的死,不是意外。」
我猛地抬头。
「什么?」
「你爹是被人害死的。」老宋的声音变得冰冷,「他在死前发现了一些事情,一些关于'归墟'的事情。他被人灭口了。」
「归墟?」我想起女尸记忆中的那个组织,「我爹也调查过归墟?」
「不只是调查。」老宋说,「你爹是归墟的创始成员之一。」
我感觉脑袋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
「二十年前,你爹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创建了归墟。他们的初衷是好的——想要建立一个人与死者可以沟通的渠道,帮助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获得安慰。但后来,组织里出现了分歧。有人想要利用走阴术谋取私利,有人想要打开阴路,让死者重返人间。」
「我爹站在哪一边?」
「你爹想要关闭阴路。」老宋说,「他发现打开阴路的代价太大了,会让活人世界和死人世界的界限彻底崩溃。但组织里的另一派不同意,他们想要继续推进计划。」
「所以他们就杀了我爹?」
「所以你爹就死了。」老宋说,「官方说法是意外坠楼,但我知道不是。你爹是被人推下去的。他在死前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照顾你,但不要告诉你真相,除非你自己发现了走阴的能力。」
我想起父亲死后的那些日子——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亲戚们避之不及,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着父亲的遗物发呆。那时候我以为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平凡的中年男人。我从未想过,他竟然有着这样复杂的过去。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我要为父亲报仇吗?」
老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他点点头。「你现在太弱了,连最基本的符咒都不会画,连阴路都不敢走。你需要学习,需要变强。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再考虑报仇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布帘前,掀开帘子。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来这里。」他点点头。「我教你走阴术的基础。三个月后,你应该能掌握基本的画符和走阴技巧。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深入。」
我点点头,把照片和布袋都收好,站起身。
「老宋。」我在门口停下脚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老宋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草。
「不用谢我。」他点点头。「我欠你爹的,这辈子还不完。教你走阴术,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走出纸扎铺,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味道——那是黎明前的味道,是新的一天的味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将彻底改变。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殡仪馆化妆师,我是一个走阴人,一个继承了父亲血脉和天谴的走阴人。
我要学习画符,学习走阴,学习如何与死者沟通。我要找出父亲死亡的真相,我要面对那个叫「归墟」的组织,我要在遵守铁律的前提下,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
这是我的手,也是我的诅咒。
我抬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光芒,握紧了口袋里那张父亲的照片。
「爸。」我在心里说,「我会继续走下去的。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晨光洒在我身上,温暖而明亮。但在那温暖背后,我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靠近——那是阴路的气息,是死者世界的召唤。
我的走阴人之路,正式开始。